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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3章 有限度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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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到底是亮了。

江予在堂屋里,一夜没睡。灯还亮着,账本摊在案上,那笔他改过又改、最后折在一个不高不低处的数,被一圈淡淡的油渍,圈在页角。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灰里带白,一点一点,漫过那张账页,也漫过他熬了一宿的脸。

他起身,把灯吹了。

吹灯的一瞬,那口憋了一整夜的气,落了下来。数,是定了的。昨儿夜里悬着的那颗心,没有因为天亮,就轻下去;可事,不能再悬着了。

"放货。"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天一亮,价,便从城南仓那个灰墙黑瓦的院子里,放了出去。

江予没声张,只差了伙计,把新价的单子,递到了野禾自家的两处门脸上去。药膳馆的后堂,新铺的柜上,连翘,还有那几味向来随连翘一道走的清热药材,都换上了新的价签。

市上的人,是识货的。

野禾的连翘,这些年在府城,是立得住牌子的。青灰的皮,圆实的果,是夷陵山下正经的净货,谁家抓药,都乐意认这口。这当口,别的药行,要么挂"无货"牌,要么报出来的价,一天三变,翻着筋斗往上蹿,蹿到叫人倒吸凉气。唯独野禾这头,天一亮,明明白白地,亮出一个价。

不遮,不掩,也不吆喝。

就一个价,挂在柜上。

这价,比万和堂那一头,低一截。低得实实在在,不是拿话搪人的低,是搁在银钱上,掂一掂,就能掂出来的低。可这价,又比从前那平价的年头,高出一头。高得有理有据——行情到了这个份上,不涨,是往火堆里撒盐,自寻罗网;涨,涨个有限。

这"一截"和"一头"之间,便是江予熬了一夜,给自己划出来的那条线。

线这边,是他做买卖的本分;线那边,是他做人的良心。他把这线,划在一个谁都说不出狠话的地方——万和堂的人,要说他贱卖搅局,挑不出他的错;买不起的人,要说他狠心抬价,也挑不出他的理。可江予自己心里门儿清:这道线,他划得再巧,也终归,是一条往上抬了价的线。

只是,比旁人抬得,缓些罢了。

买得起的人,比万和堂那头,多了许多。

这一点,是实打实的。野禾的价挂出去不到半日,消息便在南街、东街传开了。有那早先攥着银子、在别家药行门外逡巡了半天的,听说野禾放了价,掉头就往南街赶。有那手头并不十分宽裕、却还算能凑上一副两副的,也循着声来了,说野禾这价,还够得着,能抓得起。

柜前,一时便热闹起来。

伙计秤药、抓药、包药,手脚麻利,嘴里的话也透亮:"野禾的净货,价明码明,童叟无欺。这当口,能拿到这个价,是江掌柜给府城人,留的一口气。"

话,是周师傅教过的,伙计认得字不多,这几句,背得滚瓜烂熟。

来的人都点头。有几个,抓了药,还特意往柜上多放两个铜钱,说"江掌柜仁义,这多出来的,权当一句谢"。

伙计不收,推了回去。

可到底,还是有人,攥着方子,买不起。

江予立在药膳馆后堂,掀开半幅门帘,往外看。

柜前,排着队。头几个,是那手头宽裕的,抓了药,道声谢,匆匆走了。往后,有一个老汉,一张方子,攥得皱巴巴,已经搓出汗来。他踮着脚,看那价签,腊黄的脸上,肉跳了跳。伙计报了数,老汉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把怀里那点碎银,摸出来。

"能不能……再让让?"老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伙计摇头,为难地,把话回了过去。

老汉没再言语。他在柜前站了好一会儿,像是不信。末了,把那方子,重新叠好,揣回怀里,慢吞吞地,转身,往门外走。

江予没有追上去。

他若追上去,说一句"让两文",那这价,便守不住了。让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排着队来。到时候,他野禾这道线,就成了一句空话,这满仓的货,也就成了乱市里的热闹,救不得急,也救不得己。

所以他只能站在门帘后头,看着。

看着那老汉,慢吞吞地,把叠好的方子,又展开来看一眼,再看看,再叠上,揣回怀里。那几步路,老汉走得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江予心口上。

这一幕,江予不是头一回见。

昨儿,宋晓跟他说,东街上有个妇人,抱着个烧得脸通红的孩子,掏遍了全身,几枚铜钱、几块碎银,凑到一起,还差得远,就那么站着,不肯走,也不哭,像是不信。今儿,眼前这老汉,是同一个壳子里的另一个,只是换了副模样。

江予觉着,这乱世里,攥着方子买不起药的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里,一个接一个地,刨出来。

他能做的,就是把价,订在这个不高不低的地方。再低,低不下去了。再高,他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眼前这个老汉,和昨儿东街上那个抱着病孩的妇人,在他心里,叠成了同一个影子,压得他,喘气都不匀。

"这已经,是能留出来的,那口气了。"他对自己说。

可这一口气,终究,只够垫一垫,垫不住,那么多张伸出来的手。

江予慢慢放下门帘,退回后堂。

后堂的账,摊在案上。他一页页地翻,那些涨上来的数,一栏一栏,墨迹是新的,倒是清清楚楚。他盯着看,看了半晌,竟觉着,那数字也活了过来,像一个个伸过来的手,扒着纸沿,问他:就这点?就这点,就想把良心,也一块儿洗了?

万和堂那头,照旧是另一副光景。

江予没去打听,也不必打听。他这些日子,看得够多了。万和堂的人,还在满市地扫货。东街、西市、城门口,但凡哪个散户手里,还压着点零星连翘,他们能收的,一概收,不问价,只搬货。动作比谁都快,姿态比谁都足,大有把市面上最后一篓连翘,也圈进自家仓里的架势。

市面上的药荒,没见轻,反是更甚了。

逃难的人,又多了几个。他们打南边来,拖家带口,衣裳早已辨不出颜色,从南门进来,往城南、城西踅摸。一问,南边几个县的疫气,又紧了几分。封路的口子,多了;往外逃的人,也多了。一句话传开来,说南边有庄子,人挨着人地倒,药行的门,早被抢药的人踏平了,有钱也买不着。

这些话,一句一句,浇在府城人的心头。

府城自己,还没闹起来。可那阵风,已经从南边,刮到了城门口,刮得满城的人,心里都浮着一层霾。

江予收了探看的心思,回到后堂。

他想起昨儿夜里,那个折中的数定下来时,心里曾极轻地,闪过的那个念头——若有一日,手里能再宽裕些,给这地方,办个正经的医馆,让那买不起药的人,也有个抓药、瞧病的去处。

念头,昨夜只是一闪。

今儿,它又冒了出来。

这一日,后晌,宋晓从外头回来。

他进门时,江予正把那张写着新价的单子,又誊了一遍,逐字逐字地,对过。听见响动,他抬头,看他一眼。

宋晓的神色,比昨儿,又沉了几分。他没说话,先走到炭盆边,把那双在外面走了半日、冻得发僵的手,凑到火上,烤了烤。

江予放下笔,倒了盏水,推过去。

"外头,都传开了?"他问。

"传开了。"宋晓应着,声音不高,"野禾放价的事,半个府城都知道了。东街那边,有人拍手,说野禾还算有良心;也有几家药行,私底下骂,说你这是在打他们的脸,把价压了,剩他们的货,卖不出去。"

江予听了,没作声。

"万和堂呢?"他问。

"还在扫。"宋晓说,"照旧,不问价,只搬货。"

屋里静了一瞬。

江予看着他,心里,盘算着一句已经憋了半日的话。那话,是他在涨价这事上,头一回,想正正经经,跟宋晓说个明白的。

"这价,"他开口,声音放得平,"涨,是不得不涨。可涨出来的这一截,我心里,是有个着落的。"

宋晓抬眼,望着他。那目光,静静的,等着他说下去。

"这笔钱,"江予说,"不会都攥在手里。我想拿它,做点正经事——把产业的摊子,再铺开些,把产地那头,扎得更实些。往后,日子真宽裕了,就……给这地方,办个医馆。正经的医馆,挂个匾,请个坐堂的大夫。让那些买不起药、看不起病的人,也有个能去的地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这些话,他昨儿夜里,只在心里盘了个影子,没说出来。今儿,借着这价,他说出来了。他说得并不十分利落,有些字眼,是边想边说的,说到"医馆"两个字时,还顿了一顿,像是自己,也还没把这念头,想得太周全。

可他还是说了。

涨价,他心里有愧。这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给这愧,寻个着落,寻一条能让他自己,今夜睡得着的路。办医馆,便是那条路。他得先把这话,说给宋晓听——不为让他点头,只为让他知道,他涨这价,心里,是想着往后的,不是光想着眼前的银钱。

"这几日,我瞧得多了。"他低声说,"攥着方子买不起药的,抱着孩子等在门外的,一个接一个。这买卖,做到这个份上,我想……总得给这些日子,一个交代。"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说的不是一桩买卖,而是一句压了许久、终于说出口的托付。

"这城里的穷人,往后,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擎着方子,在药行门外,站到天黑。"

这几句,是江予这半日,在心里反复掂量过的。他说出口,一半,是说给宋晓;另一半,是说给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是"我不是抬价的黑心商人,我有往后";说给宋晓听的,是"你信我,这价,是有下文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话,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也是他想给宋晓的一个交代。涨价,他心里有愧;办医馆,是他给自己留的那条退路,也是他盼着,能让宋晓安下心的那一线光。

宋晓听着,没有接话。

宋晓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江予说不清。不是从前那般的机警,也不是夜里对账时那般的柔和。是一种,安静的、沉着的东西,停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嗯。"他最后,只应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江予等着,等他说那句"你心里有数,就成",或者"这主意在理"。往常,这样的话,总会在这种时候,从宋晓嘴里落下来,稳稳地,接住他。

可这一回,他没有。

他只是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案上的账本,像是要把那一页数字,重新看一遍。可江予知道,那账,他昨夜就对过了,早烂熟于心。

这一日,宋晓的话,格外地少。

白日里,他照旧忙。烧水、理账、去东头新铺看情形,一样不落。可到一处,话就少一处。江予试着找话,说产地伙计递来的信,说账上又进了几笔,说石头那头,又新说通了两户稳当的农户。宋晓都听,听罢,只"嗯"一声,或者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那"嗯",也是一声比一声轻。

头一回,江予说产地那头,夷陵的连翘,青果一天天鼓胀起来,农户的心,也渐渐稳了。宋晓"嗯"了一声,还算应得利索。第二回,江予说账上的钱,进了几笔,够撑一阵子。宋晓便只点点头,把手里正叠的一摞账页,理了又理,没抬头。第三回,江予说起石头,说那小子在外头,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宋晓背过身去,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苗窜了一下,他仍是没应声。

江予把话匣子,就着这几句,一个个地揭开来,又一个个地,自己合上。

他从前不这样。从前,他在宋晓跟前,话是少的那个。常常是宋晓说,他听;宋晓问,他应。这一日,倒像是什么都掉了个个儿。他越是想找话,宋晓的话,便越少;他越是想让这屋子,别那么静,这屋子,便静得越沉。

到后来,江予也不再找了。

他立在案前,翻着账,一页一页,翻得极慢。翻一页,茶就凉一分。宋晓坐在靠窗处,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那堆散乱的、要缝补的药袋。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扎得稳稳的,像是把什么,也一并,缝进了那针脚里。

到傍晚,江予去城南仓点货,宋晓跟了去。

仓里,光线照旧昏暗。老全举着灯,引着江予,一垛一垛地过数。夷陵的连翘,码得整整齐齐,青灰的皮色,在灯下泛着沉光。江予点一垛,报一垛,宋晓在后头,拿着册子,一笔一笔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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