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起身去取砚台边的干纸,回来时看见江予还在看那封旧信,便把干纸放到他手边,没有开口问他还要不要继续核账。江予将信压住,拿起纸张,把刚才定好的问题抄成一封正式的回信。宋晓站在旁边等墨色落定,偶尔指出一处容易让人误会的用词。两人没有为一字一句争辩太久,意思清楚便收住,既不把话说满,也不把该问的藏起来。
写到末尾,江予停笔,将信递给宋晓看。
宋晓把其中一句读出声:“货依规验收,能供多少,以届时核验为准。”他顿了顿,“这句留着。”
“留着。”江予说。
宋晓抬眼看他,神色平平:“这样往后就不必为了眼下答得太快,临时再改口。”
江予把笔搁到砚边:“上回你从那镇上回来,说的事我都记着。这回再去一趟,顺道把这话带给那边的熟人听听。先听他们怎么说,回来再定。”
“好。”宋晓说,“我会把他们的话听完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江予将回信放在一旁,指尖抹去纸角沾到的一点墨。刚才那番合计,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买卖事,里面有该问的规矩,也有暂缓的余地。宋晓没有用安慰的话替他遮住亏空,也没有劝他趁着人心还在,赶紧把生意做大;江予也没有因他把每句话都听进去了,便说出什么更重的话。他只把回信交由宋晓收好,随后问了一句:“镇上的路,现在好走吗?”
“比先前顺。”宋晓说,“车能过,路边的摊也重新摆出来了。明日我走一趟,看完就回来。”
“别赶路。”
“知道。”
次日,宋晓带着信去了镇上。上一趟回来,信里的事早已核过一遍,他这回再走,为的是把写好的信当面递到。江予留在府城,把未完的账目和仓里的事情处理妥当。上午有伙计来报一批常用药的成色,他亲自看过,叫人将不合规格的挑出另放;午后,又接了医馆掌柜递来的清单,照原来的供货约逐项核对。事情琐碎,却都是市面重新运转后必然要补上的一环。没有人催着他立刻把空仓填满,也没有哪个掌柜只靠一句好听的话便能拿走货物。江予在每一张单子上写明收货、验货与结账的去处,再让人按章程去办。
镇上那边的消息先由伙计传回一声,说宋晓已经见到了递话的人,还在听对方讲后头的安排。江予没有派人再去追问。他把那一声记在心里,继续核对手里的货单。直到日影移过窗棂,宋晓才回来,鞋边沾着一圈浅泥,手里多了两张写过字的纸。
他先把纸放到桌上,脱下外衣搭在椅背,才开口说起镇上的情形。
路上往来的人比先前多了,几间药铺的门都开着。街市的药材摊把柜面清了出来,摆上新到的货,虽还没有恢复到往日的热闹,至少不再处处空着。递话的那个人也在镇上等他,起初说的仍是愿意接货,后来才把几处铺子里的情形讲明白。几家柜上的用药不尽相同,验收习惯也有差异,其中两家掌柜彼此熟识,另外的店面则各自做主。货若要分开送,需先问清每一家的实际缺口;若由一处收齐再转手,账目和损耗又得另立规矩。
“他没有只说好听话。”宋晓道,“把能说清的都交代了,有些没摸准的,也说要回去再问。我告诉他,野禾眼下不接一口吞下来的大话,也不按他们猜的数备货。先把各处掌柜、验收的规矩和结账的章程递过来,咱们看过,再说下一步。”
“他怎么答?”
“说回去照办。他也问了我们往后是否还照旧供货,我只说货源会慢慢补,旧规矩不变,具体要看各处能不能照章程接。”宋晓将另一张纸推到江予面前,“这张是他写下来的铺子和经手人的姓名。有几处还没核实,我在旁边标了记号。”
江予逐行看过,问了两处人名的来历。宋晓把路上听来的话一并讲给他:哪些是掌柜亲口说的,哪些只是旁边伙计转述;哪几处库存确实见底,哪几处只是想先拿到野禾的答复。江予听完,叫人将信件收进档册,不把尚未核实的消息写成确定的进货计划。
“先按这个问回去。”他说,“能核实的再谈。没核实的,先留着。”
“我也是这么想。”宋晓说,“不用因为他们愿意接,就急着把一条新路铺出来。咱们手里现在也没有多到能随便分出去的货。”
江予将那两张纸夹在回信旁边,重新检查信里写的条目,没有添上多余的承诺。镇上的人等着买卖有回音,野禾这边也确实需要新的货路,但急着把所有事情一并定下来,只会让下一步没有余地。等对方把各处掌柜的意思送齐,再按货、按路、按人分别商议,眼下这几行字已经足够。
宋晓站在桌边看他改完最后一处,伸手把信纸轻轻压平。“这个地方补个‘各自’,免得他们以为所有铺子都由一个人做主。”
江予依言添上去。宋晓的指尖仍压在纸角,等墨迹干了才收回手。
“这样就齐了。”他说。
“你听得很仔细。”江予说。
“既然说要听完,总得把话听清。”宋晓答得自然,像是这不过是办事应有的分寸。他随即把桌上的纸张分成两摞,一摞是已核实的,一摞是待核实的,摆放的位置也沿用了江予原先的习惯。江予看见了,没有出声,只将待核实的那摞往内挪了些,免得被过路的人碰到。
两人很快又转到邻村来问种药的事。
石头的信已经送到府城,问约的几户仍在等野禾回话。江予前头写给石头的交代还在路上,新的消息没有那么快送到。眼下,邻村有人经熟人找来打听,问野禾是不是会把旧约的法子教给他们,若是愿意种,地里的苗和药种要怎么准备。对方不是只来问一次便算,也带着家里的地况和能投入的人手来,显然已经认真盘算过。
江予让来人把地块的位置、水土和家里的安排说清,不叫管事当场许约。听完后,他只把对方能种的几处地记下来,告诉他们,野禾的规矩没改,仍旧照老规矩来,一户教熟了,再带下一户;种法、采收、炮制都要学明白,货收不收还得看品相。药材不是种下去便能马上换钱,地里要腾出地方,家里也要肯花心思照料。若只听见疫后药价回落便跟着来,转头见不着快钱,反倒容易坏了自家安排。
来人没有立刻应承,只说回去和家里人商量。江予让管事将他们留下的住处和姓名记好,等石头那边确认接手的法子,再按原来的次序答复。没有谁因为这场瘟疫带来的名声,就能越过教种、验地和立约的几道步骤;愿意来的人越多,越得守住这套规矩,否则一时热闹过去,留下的便是收不齐的货和种不好的田。
“石头那边已经有章法。”宋晓说,“新来的先让他看地,没必要都往府城里招呼。”
“照旧。”江予把来人的记录放进另一册,“邻村问约也不急。先让他们想清楚,家里能不能腾出地,能不能照着法子做。”
宋晓把那册子翻了一眼,确认姓名没有记错,随后合上递还给江予。他们没有借此谈起将来要扩到哪里,也没有把问约的人数说成什么新的势头。石头那边已经有自己的步子,府城只要把规矩说清,不替他多应一声便好。
院子里的苗,江予一直惦记着。
疫势最紧的时候,他很少有空细看那几畦连翘苗。如今城里松快下来,仓里、铺子里、账册上的事也逐一归回正轨,他才在暮色将合时回到院中。地面比前些时日干爽,垄畦边的土被人翻过一遍,细小的草叶从泥缝里探出来。那几畦连翘苗长得不算齐整,靠墙的一边密些,另一侧稀些,有几株叶片带着旧时留下的浅痕,枝梢却都仍向上伸着,不声不响。
江予在院里择了一处坐下,离苗畦不远。他没有带账册,也没有把白日里那几张信纸拿来,只看着苗叶间浮动的暮色。初时还看得见叶脉,天色再暗些,细节便逐渐隐去,只剩下一片低矮的青影。风过的时候,叶子互相碰一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苗圃里没有人声,远处庄子传来的动静隔着几道墙,像是从另一个地方绕过来的。
这一场瘟疫从南边起势,沿着商路与人流往前推。野禾把药送出去时,他知道会亏,也知道让出的市面未必能够收回来;这些并不因疫气渐退而变得轻巧。空下来的仓房要慢慢填,失去的路子不会自己回来,过去几处熟悉的铺子如今认了别的字号,往后再遇见,也只当普通买卖来办。他把这些都记得清楚,没有必要趁着院子安静时再把它们一遍遍翻出来。
可那几处苗畦也在那里。
枝头还没有长出什么叫人惊叹的模样,地里更谈不上立刻有收成。它们只是按着季节在土里生根,叶片有缺口,长势有疏有密,却仍扎在原先的位置。江予看着它们,想到石头信里写的坡地、苗圃和各户的约,也想到铺子里那些由人递来的话。货是一袋袋送出去的,空下来的地方可以用账本记明白;药吃进了谁的家里,哪一户因方子到了手而不必卖田,未必能一一记全。可记不全,不代表它没有发生。
宋晓后来走进院子时,脚步放得很轻。他没有问江予在看什么,也没有提账上的亏空。他走到苗畦旁,蹲下去看了看靠边的一株,指腹轻轻拨开压在叶上的枯草,确认没有缠住嫩枝,便把枯草放到一旁。他做完就站起来,没再碰苗,也没说它长得如何。
江予仍坐在那里。
宋晓没有坐到他身边太近,只在相隔不远的石阶上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宽不窄的地面,正好能看见同一片苗畦。宋晓把手掌放在膝上,袖口还带着白日赶路留下的灰,没急着拍掉。暮色将近,院墙上的影子一点点移开,先前能看清的叶子变得模糊,只有枝梢随风轻动。
“那边的回信,我明日交给管事。”宋晓说。
“好。”
“邻村问约的事,也等石头那头的信到了再回。”
“照旧规矩办。”
“嗯。”宋晓应了一声,没有接着问江予心里怎么想,也没有劝他把这一场放下。他只把袖口上的灰掸了掸,又收住动作,仿佛并不急着离开。
江予望着苗畦,没有看他:“你今日跑镇上,回来又看这些纸,累了就先去歇着。”
“还好。”宋晓说,“坐一会儿再走。”
江予听见这句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宋晓没有看向他,只望着那片苗叶,神情平静。这样的陪伴没有替任何事下结论,也没有要江予回应什么。院里静下来,只有风过枝叶的细声。江予把手搭在膝头,过了一会儿,伸手将脚边一截枯枝拾起,放到院墙旁,免得夜里有人经过绊着。
宋晓看见了,起身时顺手将另一段枯枝也捡走。两人各自把东西放到墙边,又回到原处。江予没有道谢,宋晓也没有把这当成什么需要说出口的事。
天色暗透时,苗畦已经只剩一片深浅难辨的影。江予仍坐着,坐了很久。宋晓一直在旁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屋,也没有替他作主。等院外传来收工的人声,江予才将手从膝上移开,低头看了看指尖沾到的泥土。
“明早叫人把靠墙那道浅沟再理一遍。”他说,“水不能积在苗根边。”
“我记下了。”宋晓答。
“不是让你记,是让管事去办。”
“我会告诉他。”宋晓说。
江予嗯了一声,没有再补一句。宋晓把他方才放在墙边的枯枝往里挪了些,给过路处让出位置。两人随即一前一后往屋里走,步子都不快。到了门口,江予停了一下,回头看那几畦连翘苗。夜色落在叶面上,白日里那些疏密和旧痕都看不出了;风又过了一阵,叶尖微微一动,苗却没动。
宋晓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江予在门槛上多站了一息,才把脚抬进去。一步跨过门槛,身后那几畦苗便留在了原处,各自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