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把茶盏搁到托盘上,想了想方才那一节,说:“他问得深。我不拦,你就要分神答他。”
江予看了他一眼:“拦得好。”
就三个字。宋晓没接,端着托盘出去了。走到门口,他脚步没停,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下回来的人,我接着拦。”
那阵子来的信里,有一封,是跟着送药的车,从夷陵到的。
信还是那个样子,字不好看,一笔一笔,实。石头先说了地里的:坡上的连翘、苗圃里的新畦,照旧侍弄着;入冬前下了两场雨,土是好土,肥也沤上了。他问了问府城这头,过冬的货备得怎么样,要不要庄上再匀一些过来。
再说人。约里的人家,一户没少,也没人要退。邻村那几家来问的,他过去看了地,没急着应,只让他们先跟着侍弄一季——选苗、修枝、晾晒,都学着做,做得下来再谈约。他写:不看着人把手上的活做出来,这约我不敢立。
信的最末,附了集上的一件事。前些时候赶集,有人拿野禾放药的事当闲话说,说得难听,说赔本的买卖,也就傻子做得出来。石头说,他当时没作声。旁边几个卖药材的农户倒把话接了过去。一个说:这几年,野禾的价短过谁没有?另一个说:人家赔的是自家的本,稳的是咱们的约。这买卖,轮得着你来笑?那几个人说到没词,讪讪地走了。
石头在信尾写:这事我没管。想了想,又添一句:东家放心。
送药的车把式还捎了两句口信,说石头特意嘱咐:天冷了,让东家自己多保重,庄上的事不用惦记。江予听完,让伙计给车把式卸了车、留了顿饭,自己才回屋。
他铺开纸回信,写得不长:府城过冬的货,自有安排,不用庄上匀;地该怎么侍弄,还怎么侍弄;邻村那几家,看着教,慢一点不要紧;有人替咱们说话,是人家这几年自己的心思,领了,别多说。
写完,等墨晾着。他把石头的信收到匣子里去,收在同别处分开的那一格,压得平整。随后叫过管事,吩咐了一句:往后石头的信,到了就送过来,不用跟别的信攒在一处。
也就是那前后,城南仓那头,开始有人来送货。
头一个来的,是个常年跑乡下的散货商,赶着一挂车,车上几只麻包。他进门前先在门口把自己的鞋底蹭了蹭,进了门,也不坐,说得很简单:货是北边收上来的,从前这样的货,他都在别处出手;听人说,货到野禾手上,验得清、结得快,不压秤,也不打白条,这一趟就绕过来问问,贵号收不收。
江予让人把麻包打开看货。
伙计解开包绳,把包口敞开。江予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摊在掌上看,又拨了拨包底的货。看过了,有两包成色杂了些。他让人把这两包挑出来,搁在一边。
“这两包,按次一等收;或者你拉回去,都行。”他说。
散货商怔了一下:“走别家,都是给个笼统的价,一车子倒进仓里了事。你们这……”
“收得清,往后才说得清。”江予说,“你要送,先递个信,我们看仓里的位置再排。”
那人想了想,笑了:“行,就照你们的法子来。”
车卸了一半,另一半他果然拉回去了。走的时候,他跟伙计说了一句什么,伙计回来学给管事听:“他说,难怪。难怪人家都往这儿送。”
没隔多久,他又来了,把那两包成色杂的筛过一遍,重新送回来。这一回,江予让管事收了。
再往后些天,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处。有赶着大车来的,有挑着担子来的,也有本城的小铺子,把压手的一点存货匀出来的。又有那么一家,是本城的小药铺,掌柜亲自来的。他手里只有两包货,说是压了许久,一直没舍得出手,如今想着,匀给野禾。管事验了,成色是好的,就按行规收了。掌柜临走,站在门口说:“把货送到别家去卖,我不肯;送你们,我肯。”说完自己笑了,朝门里拱拱手,才走。
有头一回打交道的,也有从前跟野禾结过账的老相识,进门先拱手,说一句:“这样的货,我头一个想到贵号。”
管事照着一套章程收,收得顺了,遇到拿不准的,才来回江予。江予交代的话还是那一句:不分货多货少,同一个规矩。
仓里那几处空了多时的垛位,先填上了两处。全仓头把新收的货一垛一垛码好,垛脚下重新垫了木方。他说,照这个进法,剩下的空位,撑不了多少日子。江予说:“不着急填满。码松些,留出翻包的道。”
从前是野禾一家一家去寻货,如今坐在铺子里,货自己找上门来。管事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事,还特意来问了一句“收不收”,问明白了才敢收;收了两回,也就惯了。
那阵子宋晓从外头回来,说起这事,道:“照这么看,往后送货来的,只会多。”
“多就多。”江予说,“仓有多大,收多大的量。宁可慢些。”
之后,宋晓去了一趟码头,回来时又说了一桩闲话:码头上管账的先生同他搭话,说近来装船的药材,货主都愿意在单子上多写一笔“野禾”两个字;写了,一路上少许多盘问,出手也顺。
“连这个都传出去了。”宋晓说。
“嗯。”江予说,“货还是那些货。”
“那不一样。”宋晓说,想了想,又改了口,“……也一样。反正从咱们手上出去的,不能给这两个字丢人。”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只把手里的单子,叠了一叠收好。
府城里提起野禾的,一天比一天多。
说野禾的,早就不只是药材行了。裁缝铺里扯布的人说,米行里量米的人也说。说的也不都是买卖,多半是闲话——说那家药行当初放药的事,说这一家眼下的光景。先前提起野禾,还有人要问一句是哪一家;如今提起,没有人再问了。
这些风声,有的往低处走,落在茶棚、码头、挑担歇脚的墙根;也有的往高处走。府城里几处平日不大与铺户来往的人家,近来采买问价,问得也比从前细了。那些地方墙高院深,市面上很少见他们的身影,风声是怎么进去的,外头的人只好靠猜。
也有几位,是专程来看东家的,被管事挡在了外头,也不恼,临走把话留下:说往后若有要用得着的地方,愿意来出把力。
还有从远处来的客人,进了铺子,先不问货,把柜上、架子、装药的麻包、写字的案桌,一样一样看过来,像要看看,做出这样一摊生意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家。管事让他看;他要见东家,管事就说东家不在。客人也不恼,谢了一声,慢慢走了。
那一日清早,铺子的门刚开,门口过了一辆车,走得很慢。帘子压着,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车过去就过去了,伙计们忙着卸货,谁也没往心里去。
天冷了。天亮得也迟了。
一个清早,街上还空着,江予先起了。铺子里静着,他开了门,站在檐下。街面上空空的,只有远处早市的方向,有几声零碎的响动。风从街口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
他站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是宋晓,也起来了,披着件外衫,走到檐下,同他并肩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宋晓说:“这些天,这条街比人先醒。”
江予“嗯”了一声。
街那头,先来了一个挑担子的,两头挂得满满的,走得稳。接着又是两个、三个,都往早市的方向去。再后来,街两旁的铺子一家一家地活过来,扫地声、说话声,一样一样添上来。
宋晓望着街面,说:“当初你头一回在府城落脚,这条街上,谁认得咱们。”
“现在认得几个。”江予说。
“那可不一样。”宋晓说,“现在,不认得的,也听说过。”
江予望着街面,过了一会儿,说:“听说过就听说过。铺子照旧时辰开门。”
宋晓笑了一声:“嗯。照旧。”
他拢了拢外衫的领子,回屋拿了要带的东西出来——一沓信,两本新账,都裹在一块布里。
“我先去东头,把新到的那批药点了,顺路把这沓信捎过去。”他说。
“去吧。”江予说,“晌午前回得来吗。”
“回得来。”
宋晓出了门,脚步落在街面上,走得不快。走到街口,他侧身给一辆推车让了让路,袖口的布角扬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江予站在檐下,看着他走出去一程。宋晓走出一段,回了一下头。江予还站在原处。两个人隔着半条街,远远地点了下头。宋晓转过身,脚步快起来,拐过街口,不见了。
江予在檐下又站了一会儿。天光漫过街面,一点一点地亮。街上的声响一层一层地起来,卖菜的、挑水的、赶路的,都从这条街上过。过路人的话声隔着半条街,听不真切,只有一两个字的尾音,轻轻飘过来。
他回身进了屋。案上已经摆着新一天的信,头一封拆了口,等着他看。信上的落款,是一处他从没去过的州县。
他在案边坐下,把信抽出来,从头看起。往后的日子,这样的信,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