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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 江林的摊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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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这“一半”的分量。它重,重得他这一时掂不动。他也知道,这东西不是白给的——不会有谁把半份家业,平白递到一个外姓儿手上。可这话头,父亲没有往下递;父亲把这句话说完,便又住了口。他想问的那一层,父亲没有给。

上两趟在这间屋里,他都是领话的那一个:父亲递一句,他应一句,应完了,事情就搁在两人中间,谁也再不动它。可这一句不一样。这一句摆在案上,是要他自己伸手去够的;够与不够,够着了往哪头使,都在他这一双手上。他这一双手,从前只够得着野禾的门楣、府城的几条街;如今这一句,是要把它们搁到一整份家业上去。

“父亲的意思,”他抬起眼,“是这一桩事办成了,才有这一半。”

“办成了,再说。”

“办不成呢?”

江林看了他一眼。“办不成,你还做你的买卖。”他说,“只当没这一句。”

江予应了一声。这一应,不是把话收下,是他在心里把这句“只当没这一句”掂了一掂——这话说得实,也说得冷;它把这一半摆得那么重,又随时肯把它收回去,像一件搁在案上、伸手就能拿走的家什。父亲给的是这一件东西,收的也是这一件东西,两头都在他手上。

他坐着,没有立刻开口。他不是不想应,也不是想应;是他一时说不出一个准话来。这一桩事,前头那张图、那一片地界,他领了;可这一半家业摆下来,这一桩事的份量、这桩事的边,就都得重新掂一遍。他不能在案前把话应死。这些年他在生意场上,从没把一句话在自己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应出去;应出去了,就是立了据的。今日这一句,比哪一笔都要紧,他更不能糊。

“这一桩事,”他过了半晌,才说,“容我想一想。”

“想一想。”江林重复了一遍,不重,也不轻。

“父亲说的话,我记下了。”江予说,“这一桩怎么起手,做到哪一步算成,做到哪一步算不成,我想清楚了,再来回父亲。”

“你回话,我不催。”江林说。

只这一句。他没有说几时看回话,也没有说准与不准,只把这半句搁下,便又住了口。江予明白,这一句“不催”,是父亲给他的地方,也是父亲留着的地方——他要的那句准话,父亲这一趟没有讨。他手上多了一分可以想的时候,肩上也多了一分父亲没有说出口的分量。

书房里静了下来。

窗纸新,外头的亮透进来,落在旁边空着的那把椅背上,又慢慢滑到案边。案上那本账册仍是合着的,笔仍架在架上,砚池里那一点墨早干得见了底。江予坐着,把案面看了一遍,从账册看到笔架,又从笔架看到案角。他这才看明白:这间屋子,从今日起,跟前头那些回都不一样了——从前他进来,是听一桩事、答一篇话,答完了就走;今日他把“容我想一想”搁在了这张案上,这一句搁下来,他就还得再回来一趟,再坐一回,把想清楚的准话递到父亲跟前。

“你还有话?”江林问。

“没有了。”

“那你去吧。”

江予起身,恭恭敬敬朝案后的人拱了拱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本想说一句“想清楚了就来”,可话到嘴边,他没有说。这一句说出来,像是先把自己催紧了;这一桩事,他宁可慢些。他只低了低头,说了一声“儿子先回了”,便退到门边,回身把门带上。

那扇门在他背后,悄没声地合拢了。

回廊就在这间院子的外头。头一进院到第二进院,这一段廊子拐着弯,一头通着甬道,一头通着前院。上一趟他从书房出来,是走到檐下站了一站,便沿着甬道出了府门;这一回他没有往甬道那头去。他在廊下停住了脚。

廊子不长,靠里一侧是墙,墙根摆着两只半旧的陶盆,盆沿缺了一角,盆里的花早谢了,只剩几根枯枝。靠外一侧立着一溜木柱。柱子很旧了,柱身被这些年的雨水洗得发暗,柱脚那一圈,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柱与柱之间架着横枋,枋上的雕花也磨平了,看不出从前刻的是什么。廊下铺的是青砖,砖缝里长着些青苔,湿的那几处,颜色深一些。廊外原先该有一片院子,隔着一道矮墙,墙那头是另一进院落的屋角,盖着黑瓦,瓦上的草长了一茬,风来了,就齐齐地往一边伏。

这条廊子,他从前也走过——进府、出府,一进一出的,都从它底下过。可那时他都是走的;低头看路,抬头看门槛,廊子两边的柱子、砖缝、矮墙那头屋角上的草,他一样也没有认真看过。今日站着不动,倒把这廊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过来,看过去,也不过是一排旧柱子,一溜湿砖,一堵矮墙;没有一处新奇,也没有一处扎眼。

江予就站在这廊下。

他没有靠柱子,也没有顺着廊子走,只是站着。站的地方,正对着那一排木柱,柱子把院里的光切成一段一段,铺在他脚前。他两手拢在袖里,袖中空空,什么也没有。他站得极稳,像是一个进了院子的人,眼下不急着往哪儿去,便在这里站一站;站了许久,也没见他有要走的意思。

日头偏西了些,斜斜的光从檐外照进来,一半落在廊下,一半落在柱子上。他站的那一处,起初是暗的,后来有一道光移过来,落在他的肩上,又慢慢从他肩上挪下去,落到他脚前的砖上。

廊外的院子里,起初有脚步声——谁从廊那头过去,脚步轻,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水响,是有人挑着担子从廊外的道上过,两头的桶一晃,水洒出些在道上,桶里的水就撞着桶壁,一下,又一下;再往后,就静下来了,只剩院子那头远处的一点声响,一层一层,散得干净。

风从廊外过来,从栏下的空处钻进来,在廊子里走了一趟,吹动了柱子边上挂着的一根细绳;那根绳头上原该系着什么,如今只剩一个空结,绳尾晃了晃,又垂下去,贴在柱子上不动了。

江予站在那儿,看着那根绳,看了好一阵。

他没有数这一阵沉默有多久,也没有替这一阵沉默想出一句什么来。他只是站着。他知道这座宅子的路数,知道这廊子通到哪里,知道这一进院落的下一进是哪一处;他也知道,从他脚下这条廊子出去,沿着甬道,是那道门楼,门楼外头是他这一趟来的那条街。他一样一样都清楚,却一步也没有动。

日头又往西沉了些。廊下那道明暗的分界线,从柱脚挪到了砖缝上头,又挪过去半尺。方才那根细绳,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绳尾扫过柱子,扫出一道极浅的湿痕——柱子那一处,不知何时落过一点雨。他看了看那道湿痕,又看看自己拢着的两只手。

他没有再往前想。想得再多,这一处也还是这一处:这是他父亲的宅子,他站在那廊下,肩上揣着父亲交代的一件事,和一句他自己按住的“容我想一想”。这一桩事要往哪里去,要碰着谁,此刻都不必在这个廊子里想。

风又过了廊子一趟。那排柱子上扫过的日影,随着风里的树梢,晃了一晃,又定了。

又站了许久,江予才动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按了按衣襟,抬脚往廊子那头走。他走得不急,脚步落在他早已走熟的青砖上,一直走到廊子尽头,才拐上甬道。甬道两旁的动静跟来时一样,他也没有多看,只顺着那条熟路,一步一步往府门去。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

书房那扇窗,朝着这一进院落的东边,窗纸是新换的,日光透进来,亮得很。

窗后头,江林站在那里。

他没有坐在案后,也没有回到那把高背椅上去。他一直站在窗前那一处,站着没有动,一只手搭在窗棂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窗棂上落着一点日光,指尖在那上头搁了许久。他的脸半对着窗,半对着屋里的暗,看不清神色。

窗外,是那一片廊子,一段甬道,一个立在廊下的背影。

那背影站着,许久没有动。

窗后的这一双眼睛,也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背影从廊下走开,看着它沿甬道走出一程,看着它一程一程地往门楼那头去,越走越小,末了拐过那道墙,不见了。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他这才从窗前退开半步,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他没有去案后坐,只在窗前那一处,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比方才又斜了一分;那道挡在矮墙上头的屋角,影子拉得长了,一直铺到廊柱的脚跟下。他望了那一处许久,末了,才伸手,把那扇半开的窗,往里收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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