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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硝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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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阵,他把帘子掀开些,让车夫把车往前移了移,移到能看清阶口那一处的地方。

阶口上那个拨算盘的管事,年纪不大,手里那把小算盘拨得很熟。有挑担的上去,他验一验,报个数,写到手边一张纸上;写完了,挑担的往下走,把货搁到船边的空地上。江予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他看那管事怎么待客、怎么记账,看那两条船怎么装、什么时候走。这一处的路子,跟他熟的那些铺面完全不同——铺面上是一问一答,这里是货过一程、算一道;他要的就是这样一处不显眼的门。

他掀着帘子,把这处埠口、那两条船、阶口那一张纸,都记在心里。日后若要在这条线上找一个能办事的人,大约就得从这样一处地方找起。他先不急着下去,也不打算这一趟就寻人——寻人要在熟处寻,初来乍往就开口,旁人一眼就记住了。他要的是这一头先认得他,肯接他的货;至于话,头几趟不必说。

他把帘子放下,坐定了。方才那两样,他搁在一处掂:城门底下出去的那一匣,走的是陆路两站,换一趟船,到埠口那一头;埠口那头接得住接不住、水路要不要再用,得等冯掌柜到了地方,那头回话。而眼前这一条从府城下水、绕开城中大埠的偏线,正是他往后要用的一条——不必碰府城里专走大宗的几家,也就不必先惊动谁。他把这两处并在一处看了半晌,末了只记下一句:水路上的这一头,还得再来几趟,把人和路都认全。

车往回走的时候,江予掀帘看了外头一眼,看见那埠口阶口上那个拨算盘的管事,正弯腰去接一挑担子。他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进城的路上,日头一路往西,把城墙的影子拉得长。江予靠着车壁,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一条线,他已经动了;动着的地方,偏、小、不见声响,可到底不再是纸上的一行字。他这一路,心里那点悬着的,倒比动身之前稳了些。

回到府城,日头已经偏西了。

江予没有从大门进铺子。他让车停在后巷,自己从后头那扇小门进去,穿过院子,到前头铺面。铺子里的光比外头暗些,柜台上点了一盏灯。管事见他进来,把今日的单子递上来,说东头新店晌午前补的货过过秤了,南街药膳馆的流水也拢齐了。江予接过单子,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完了,把单子还回去。

“东头那批货,冯掌柜那边交代过没有?”他问。

“交代过了。”管事说,“冯掌柜说后头两日的来回,他自个儿走,铺里的事压给伙计看着。”

江予点一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往后头去,想先把手上的事搁下。走到那间放账册的屋子门口,门虚着,里头有灯。他推门进去,才看见宋晓在里头。

宋晓正立在一张矮案边,案上摊着几张单子,他一手扶着案沿,另一只手在单子上描着一行数,像是在核对哪一笔对不上。见江予进来,他把手里的单子搁下,回过身来。

“回来了。”他说。

“嗯。”江予说。

“一早你就出去了?”宋晓问,“柜上说你交代了两句就走了。”

“天没亮就上了车。”江予说,“城南那边有点事,走了一趟。”

他这一句说得跟往常一样,不多也不少。宋晓听了,没有往下追。他只把矮案上的单子理到一处,压到案角,又把灯往案中心移了移。

“你今日在外头站得久?”他说。

“城门底下等一辆车。”江予说,“风凉。”

“冬里的风,站在门洞里最伤人。”宋晓说,把手里那张单子放下,“你手上那件外衫,肩头薄了。回府城的时候带来的那件厚的,怎么没穿。”

“不冷。”

“不冷你站半日。”宋晓说着,走到墙边,把墙上那盏灯拨亮了些,回手将案角那几张压着的单子捋平,往江予手边推了推——像是随手,推完了,也不看他,仍旧低头去看那笔对不上的数。那点意思,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江予也没有去接那张单子。他在矮案这头拉过一张小凳坐下,把那几张纸看了两眼,又看开去。

屋里静着,只听见外头铺面那边有人说话,隔着一层墙,听不真切。

“东头新店,冯掌柜往后要多跑几趟外头。”江予说。

“嗯。”宋晓应了一声,笔下没停,“补货的事,我跟他对过。铺里我盯着。”

“辛苦。”

“不辛苦。”宋晓说,顿了一下,才又道,“他跑外头,走的多半是南边那条水路?”

“南边。”江予说。

宋晓“唔”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把那张对不上的单子重新抽出来,逐笔看下去,看完,把笔搁下,说:“这一笔是昨日夜里补记的,数目对得上,就是晚了半日。”

“记上就行。”江予说。

宋晓应了一声,把单子收进案边的匣子里,将匣盖合上。做完这些,他没有走,仍旧坐在案边那条长凳上,把袖口往上挽了一下,又放下来。

“你这一趟去城南,”过了一会儿,他说,“仓里那两垛空了,补得上来吗。”

江予看了他一眼。宋晓问的是仓里的垛子,问的是他熟的那些数;这一句比往常问得实,像是替他把新店的补货、药膳馆的供货、庄上等节气的那几笔,一并算过了。江予答了。

“补得上。”他说,“约里人家的地没动。你替我把东头那批货的进出数理出来,我这两日要用。”

“我理。”宋晓说。

“铺里的事你接着照看,”江予说,“我这阵子要往外头多跑两趟;铺里有你在,我看着放心。”

宋晓听了这话,抬眼看了看他。他只是把匣子往案里侧推了推,重新低头看了看那几张单子。看了一会儿,他把匣盖又开了一道缝,抽出一张单子,添了一行小字,才合上。

“我去前头看看,”他说,“门板该上了。”

“去吧。”江予说,“不用等我。”

宋晓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看了看矮案那一角——江予坐的那一处,灯正照着他半张侧脸。他什么也没说,抬脚出去了,过道里,他的脚步声一路过去,到了铺面那头,便听不见了。

江予坐着没动。

那样几句话、一个照面,就这样过去了。他在心里把它们掂了一掂,觉出它们轻,也觉出它们说出去以后,比不说还要实在些。今日他做的事,往后牵到谁头上,眼下还说不清;可这一处铺子、这个人往前数着过日子里的每一桩,他一件也不想磕着碰着。他答宋晓“补得上”,那三个字落下去,是把这一头的事仍旧认在自己肩上。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把铺子里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摆回原位。

他把案上那几张单子按原样收好,笔搁回架上,灯留在原处,灯芯烧着,慢慢地矮下去。他坐了坐,才起身。

天已经暗透了。

江予没有立刻回屋。他从前头铺面出来,铺子里的门板已经上了一半,管事和伙计正一块一块往里搭。他没有插手,只在门里站了一会儿,等管事把最后一扇搭妥、落了闩,才抬脚出门。

门外是铺子门前的台阶。夜里风大,街面上冷清,只有远处还有两三点灯火。江予站在台阶上,没有往街面上走,只回过身,看了看自己身后这间铺子。

铺子的门板合上了,檐下的幌子还挂着,风一来,幌子贴着檐柱轻轻摆了摆,又贴回去。门板上头,白日里贴的那张新到的货价单,角上被雨打过一个印子,纸边翘着。他伸手把那翘起的一角按了按,按不平,便不按了。

他就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家这一间铺子的门板、幌子、檐柱。这一排铺面,从南街拐过来,一直到这条巷口,他都认得,也都看着它们开起来、又歇下去。这股子气味,就要搅到别处去了;至于搅到哪一处、要撞着谁,今夜还都不在明面上。

管事在他身后落了最后一道闩,低声说了句“二少爷,都妥了”。

“嗯。”江予说。

他没有急着走。夜风从街口一阵一阵地过来,吹得檐下的幌子贴了又摆。他从台阶上下来,站在街心,朝两头各看了一趟。这条街夜里就静,两旁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剩下檐角那几挂幌子还在风里晃;再往那头,是南街的岔口,再过去,是他白日里出城的那道门的方向。街面上白日里那些车辙,到了这个时辰,都平了,只剩下薄薄一层夜气浮在上头。风里带着一点远处河上飘来的湿气,凉的。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又揣回去,转身往院门那一头去。走到院门口,他站住了——院里黑着,他没有急着推门;少顷,才抬脚进去,那几步,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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