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桐回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放电视剧，陆娴在收银台后算着今天的账。

她拍了怕身上的雨水，“妈，叶珊回去了？”

陆娴停下手上的活计，看向女儿，“可能是吧，我倒个水的功夫她就不见了，门口的雨伞也少了一把，她大概是等不及你，回去休息了。”

陆嘉桐“哦”了一声，在原地转了一圈儿，正准备找个借口去看看叶珊是否安全到家时，茶餐厅的门就被从外推开。

陆娴的那句“打烊了。”尚未说出口，就看到店里消失的拿把伞和伞下狼狈的叶珊。

外面的雨很大，叶珊单手勉强撑着歪斜的雨伞，雨水顺势滑落打湿了肩头，所幸避开了受过伤的那一侧肩膀和怀里紧紧拢着一只資料袋。细碎水珠顺着裤脚不断滴滴答答往下落，脚上的皮鞋泛着潮湿的水光。

陆嘉桐赶忙上去接过她手中的伞收了起来，“这么大雨你去哪里了？”

叶珊接过陆嘉桐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肩头，这才开口说道，“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一家补习机构，想起今日麦sir提过你要参加督察升职试。”

她放缓语气，说得温和又妥帖，不带半分轻视，“我知你学历上差了一截，只靠现有的资历，日后在警队晋升会很受限。不如趁现在时间宽松，去报个补习班，先拿文凭，再报考香江大学的本科。”

“拿到大学毕业证不单对你日后升职有优势，以后调岗、拿嘉奖，都会顺畅很多。长远来看，总归是给自己多留条后路。”说着，她把資料袋递给陆嘉桐。

叶珊的话轻轻落定在安静的室内，陆嘉桐却像被重锤敲中了心口，身体猛地僵在原地，指腹骤然收紧，五指死死攥拢，指甲无意识抵着掌心，密密麻麻的涩意瞬间席卷上来。

被迫早早入世谋生，早早脱离学堂，文凭空白，是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遗憾，更是深埋骨髓里的自卑。

此刻被叶珊平静温和地娓娓道来，猝不及防的坦诚，让她喉间一紧，难堪与窘迫层层翻涌。

叶珊的语气平淡又温柔，不带分毫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刻意比较，没有刻意揭短。只是单纯记着她要考督察的事，认认真真替她筹谋，劝她补修学历、进修读书，把她的前途放在心上，还替她规划得这样长远。像是在对待一个真正的朋友，甚至家人。

不过短短几句关心便轻易抚平了陆嘉桐骤然升起的局促与尖锐，心口又酸又软，像被温水浸过的棉花。

室内的灯光柔和，映得叶珊额前的碎发都染上了暖意。

陆嘉桐看着这个“盗取”了本该属于她人生的人，这个前几天还针对她的人，就在刚才，冒着滂沱大雨，忍着肩头未愈的伤痛，默默为她的未来奔走。往日的嫌隙、命运的错位……在这一刻尽数轰然碎裂。

她接过资料袋，上面残留的雨水打湿了掌心，也打湿了她的心。

明明两人命运颠倒，本该疏离生怨，可叶珊却抛开所有纠葛，心甘情愿为她淋雨吃苦，把她不敢奢望的未来一点点捧到她面前。

陆嘉桐的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她没有立刻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快坐下，鞋子都湿了，我去拿一双干净的给你。”说完，她放下資料袋，转身去了里间。

陆娴拿着干毛巾从里间出来与陆嘉桐擦身而过时，抬眼瞥了一下，正好看见女儿眼眶泛红。

也难怪陆嘉桐会这般触动。叶珊这份用心又真挚的举动，就连自己这个饱经世事、看遍人情冷暖、心境早已平和淡然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热。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叶珊，看着她趾高气昂的样子时，别提多讨厌了。明明占了别人的人生，享尽优质资源，却一点都不觉得羞愧，甚至看陆嘉桐的眼神还带着优越感，让人很不舒服。

再到后来，叶珊像是变了个人，她放下豪门千金的架子，主动接近陆嘉桐，甚至不顾生命危险救了陆嘉桐；不计前嫌，每天嘴抹了蜜一样地夸她做的东西好吃；陆娴只当叶珊在耍心机，是怕失去叶家的宠爱，做给叶家人看。她面上笑着迎合，心里总归还是有防备。

直到今天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她看到叶珊记挂着陆嘉桐的前途，帮她细细打算的认真样子，陆娴也似乎看清了叶珊的底色，这是个好姑娘，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想起自己当初还骂人家是野种，陆娴就惭愧到无以复加，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孩子总归是无辜的，就冲叶珊对陆嘉桐的这份心意，她打心底里认可了叶珊。

叶珊还不清楚自己的一个小小举动，让陆家母女在短短的几十秒内心绪几经起伏，更是彻底扭转了她们往日对自己的看法与偏见，真正赢得了两位家人。

“阿珊你也太莽撞了！雨下得这么大，天色又黑，你一个人跑出去，万一滑倒、着凉怎么办？不过是几本补习资料，迟些拿、改天拿都无所谓的嘛。”陆娴将干净的毛巾递过去，转身又倒了杯热水。

“娴姨，我当嘉桐是我亲人一样嘛，想到就去做咯。补习班就隔着一条街，没料到今天雨这么大，地板都弄湿了。”叶珊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从小到大都没在这么大的雨里走过路，低估了雨天的厉害。

“唉呀，小心着凉啊，我去煮碗姜汤，你喝完了再回去啊。”也不给叶珊拒绝的机会，陆娴就进了厨房。

陆嘉桐在里间听得清楚明白，叶珊当她是家人一样，暖心的同时也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楚，好像是失落？

叶珊见她从里间拎着拖鞋出来，伸手去接，却被陆嘉桐绕过，把鞋子放在她脚边。

叶珊的腿往里收了收，道了谢，脱去灌水的皮鞋，脚踩到干爽的拖鞋上，冲着陆嘉桐道，“因为我，娴姨和你出来进去的忙，希望我带回来的资料对你有帮助，不然我会惭愧的。”

陆嘉桐这才拿过资料袋，打开，里面是补习班的招生简章和一些学习资料以及课程安排。

叶珊凑过来，“我问过补习班的老师，她们说一年的时间就可以拿到文凭，然后考过会考5E就可以申请香江大学。麦sir说可以边做边读大学，警队福利还可以豁免50学分，快的话三年你就能拿本科毕业证了，到时候你升警司都没问题的。”

两人靠得极近，叶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陆嘉桐的耳根，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陆嘉桐弯眸浅浅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转头看向叶珊，“你就这么笃定，我日后一定能当上警司？”

叶珊立刻应声，语气笃定又意气，“那是自然！你可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区区警司算得了什么？假以时日，坐上警务处长的位置，也未尝不可。”说罢，抬手轻快拍了拍她的肩膀，笑意明朗。

这可不是奉承，叶珊看到陆嘉桐的面相，未来事业很是长远，只是中间稍有波折，但有她在，肯定能帮陆嘉桐化解，这样也算是报答了叶家的养育之恩。

前几年，陆嘉桐已经拿到了中学文凭，后来进了重案组工作繁忙，便一直抽不出空余时间继续进修。

她的心愿只是成为一名警察，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能顺利升职加薪固然可喜，就算一直原地踏步也没所谓。如今的薪资待遇对她来说安稳够用，她已十分知足。

可万万没有想到，叶珊竟然对她抱着这般高远又热切的期待。

叶珊听她这样说，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认真鼓励道，“陆督察，你别妄自菲薄，相信我，绝对没问题的。既然你已经拿了中学文凭，接下来只要通过会考，就能申请香江大学。等忙完督查升职试，就安心去报补习班，你一定可以顺利过关。”

“做基层警察，守一方安稳、为市民服务固然很好，可终究能力有限。等你坐上警司、走到更高的位置，才能真正惠及更多人，造福整个社会。”

叶珊故意弯起眉眼，俏皮地打趣她，“苟富贵莫相忘，到时候顺便给我涨涨薪水呀。”

陆嘉桐忍不住笑起来，随口应道，“没问题，到时候我的薪水全都给你都行啊。”

不过是随口的玩笑，彼时二人都只当笑话听，谁也未曾放在心上，却不曾想，许多年后这句戏言竟真的成了现实。

叶珊摆摆手，“我可没那么贪，你的薪水还是自己留着吧。”

陆嘉桐敛了笑意，“五科会考，我的英文和数学一直都是短板，怕是很难跟上。”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脑袋变笨了，怕是会辜负了叶珊的一片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