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山连被横吊在一旁,无人搭理,他自然没见过阿云这样装扮,竟与他从前跑出妖域去往人界时,看见的那些人族女子一般无二。
但阿云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暮山连忽然心慌意乱,自身妖力本不足以让他挣脱怜游剑的束缚,但想要与阿云说话的意念让他妖力暴涨,竟真松了嘴上的桎梏。
“阿云!杀了李宥宜,否则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我!”
周仰熙气狠了,反手将他的下巴卸下来,不让这恶妖再有机会开口。
“还敢口出恶言?不用等宥宜动手,我亲自送你上路,到时还会留你一口气,让宥宜再了结你!”她看不上这个总是躲在阿云身后的妖,临了还要拉宥宜下水。
岑晚想起什么,反问他:“不对,你不是说,只要阿云在,无论是谁都无法杀了你吗?你为何还要这样说?”
暮山连无法回答,岑晚也不着急,眼珠转了半圈去看阿云。
阿云沉浸在自己新换的面貌装扮上,仿佛没听见暮山连说的话,轻声细语:“若我去了人界,是不是可以用这一身?”她停了片刻,“我还没去过,宥宜说,你会带我去,对吗?”
见阿云双眼希冀地看着自己,周仰熙收敛起压制不住的火气,故作心平气和回道:“我答应过会帮你,自会做到,你也该告诉我宥宜在哪。”
阿云听罢笑了起来,点点头说:“周姑娘放心,我与宥宜是百年的情谊,自然不会害她,她就在不远处睡着。”
她绕到暮山连一侧,歪头看他的神情,嗓音清甜:“夫君,我会求周姑娘,她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愿意的。”
暮山连眼神询问:阿云你求她做什么?
似是没看懂他的神情,阿云半知半解地“啊”了一声,问他:“夫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岑晚嘴角抽动,心道阿云与初见时完全是两个模样,那时以为她柔柔弱弱,没想到真实面目是这个样子的,这两只妖在妖市上表现得十分恩爱,其他时候也是夫君娘子唤个不停。
她思虑再三,放弃和晋循序搭话,转去和卫晏嘟囔:“这就是你心慕的那种夫妻关系?”
卫晏横她一眼,神色嫌弃:“我怎么可能是暮山连这样的?那自然是像我爹娘一样如胶似漆恩爱如初白首不离…”
“停停停。”岑晚打断他,“知道你读过很多书,不用在这种时候讲出来。”
“?”卫晏不服气,“这哪里是读书读来的,是我家里人都这样,这叫耳濡目染家族传承。”
岑晚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啧啧两声:“你这人傻是傻了点,但人还算不错,我记得你不是说你快要十八岁了吗?家里没有给你议亲找道侣吗?”
卫晏登时脸红:“十八岁议什么亲!我还未及冠呢!”
岑晚被他点拨,忽然说了句前后不搭的话:“对哦,宋师兄也还没及冠,周师姐的生辰是什么……”
“岑师妹。”
这两人聊起来就忘了身处什么境地,宋寻熙不耐烦地阻止,这种时候还在聊什么议亲什么夫妻的,甚至险些将师妹的生辰透露给外人!
卫晏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差一点就能知晓周姑娘的生辰是何时,当着宋寻熙的面给岑晚递眼色:回头再聊。
宋寻熙闭了闭眼,将头扭向一边,再不想看这两个人。
周仰熙没心思去听他们的三言两语,深吸一口气问阿云:“你想要什么?要他活吗?”
暮山连口中溢出一声嗤笑。
阿云思索半晌,扬笑答:“要他死。”
周仰熙并不讶异,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有过猜想,阿云表面瞧着担忧夫君,实际每句话都在引导,若这是她的心愿,倒也是殊途同归。
“好。”周仰熙二话不说,手持怜游剑直取暮山连的命。
这一次没有什么阻拦,她的剑极快,暮山连的眉间心口转瞬便被剑刺穿,他的头微侧着,双眼始终望着阿云,匪夷所思。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要我死?
暮山连和阿云,夫妻多年,同心同力,两人皆沾染魔气生出杀念,一为珞魂蛛和眼前这些人族,另一个,为的却是相伴两百年的夫君。
暮山连从来都认为,一切计划的开始,是珞魂蛛,按照他的想法,最后结尾也该是珞魂蛛的死,绝无可能是他的死。
阿云怎么会想让他死?
他不愿闭眼,脑中走马观花闪过的,是这个叫做周仰熙的人族不知从何处学了他的幻术,竟敢种给他的妻子,让阿云听从她的意愿置他于死地!
暮山连并不怕这把剑,贯穿身体又如何?反正他不会死,阿云会让他再重新活过来。唯一不快的是,这些人挑拨离间,阿云怎么能违背心意,离他而去?
周仰熙轻松解决完眼前事,不想多看,提着剑转头问阿云:“宥宜在哪?”
阿云扬手指向身后的一片洼地,那里到处是坑,李宥宜就在其中。
周仰熙惊得失语,随即瞪着眼面露愠色:“你居然把她扔在坑里?”
她脚下生风跑过去,在一个浅坑中找到了化为人形却昏昏沉沉的李宥宜。
“宥宜,你怎么样?”周仰熙跳下去抱起她,轻跃回到地面,伸手拍净她衣衫上的尘土枯草。
晋循序瞧了几眼,又探过脉息,“无事,只是灵力消耗过度,过会儿就能醒。”
“她的修为耗费了大半,能坚持化出人形已是强撑。”他说,“周师妹,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周仰熙从前不知道,也不愿追究:“眼下还有正事,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会亲自问她。”
岑晚上前两步:“师姐,李师妹是妖,你都不知道吗?”
“是人是妖有什么关系?宥宜没害过人,她只是我的师妹。”
岑晚仔细想过,她与李宥宜并不相熟,但周师姐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况且她们那些事迹早传遍整座长寂山,于是点头:“嗯,自认识李师妹以来,她从未做过什么恶事,那也是我岑晚的师妹。”
能不惜代价保护他人,即便是她也无法做到毫不犹豫舍弃修为。
这头温情脉脉,另一边的阿云只弯腰去看仍旧吊在半空的暮山连。
“夫君,你还在装。”
暮山连的确还没死,周仰熙说了会留他一口气,等李宥宜来报仇,只撤了压制他的剑气。
眼前的手忽地轻轻动了动,缓缓指向阿云,勾住她垂下来的发丝,“阿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我死?”
阿云掩唇笑出声:“这不是在放松他们的警惕吗?反正你不会死。”
暮山连气息尚存:“我在意的,是你。”
“是吗?”阿云退开半步,“你在意的是我,还是我折翼复生的能力?又或者,是那个同生同死的妖咒?”
暮山连伸着手辩解道:“不是的阿云,我在意的只是你,你忘了吗?”
阿云没再接话,岑晚心头的疑惑未解,确认李宥宜没事后就又凑过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暮山连,你之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有阿云在你就不会死,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李师妹?”
没了压制,暮山连重重砸在地上,眉心那道剑痕染血,给这张温润的面孔平添了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