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山连说着随手捡起掉在一旁的灯,收拾许久才一瘸一拐往山上瓦罐处继续走,“破罐子还能当家,受够了这种日子,等那些时间全部到手,我就能…”
直到他的身影声音隐没在山林中,阿云浑身冰冷,心间钝痛,方才听到的话与从前的混合,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耳朵。
“阿云,我想爱你。”
“阿云,同生同死咒,是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的证明。”
“我只是一只海东青,甘愿留在你身边。”
“长生才是最重要的。”
思绪没来得及理清,眼前逐渐模糊,脑子昏沉,很想睡过去,阿云想起从前暮山连为护她而死时,她也会陷入昏睡,下意识去咬舌头,试图以疼痛令自己清醒。
身体蓦然开始消散,她愣愣低头,看着自己从下至上重新化作照夜清,无法言语,连泪也不能流。
阿云这才注意到自己,她已有许多年未曾用过折翼复生,为何真身永不现光?
再有意识时,已是不知多久之后,阿云像是入了梦魇,梦里总有一只灯蛾在她身边乱飞,衔着一罐罐的花蜜洒在她周围,亲昵地去贴她的脸颊唇角。
她不喜被这样围绕,伸手去挥,指尖忽然传来刺痛,她缩回手看,却发现那只灯蛾在吸她的血珠,舔舐半晌仍觉不够,竟直接贴上她的颈侧,一口咬破了她的血管,疯狂咬噬。
阿云吓得六神无主,忙用手去拍打,下一刻被人轻轻捉住手腕,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
“阿云,你怎么了?你若是难受,打我骂我都可以,别挠自己,会疼的。”
她被这声音惊得猛然睁眼,看见暮山连满脸关切担忧,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给她取暖。
险些遗忘的话语重回耳畔,阿云甩开他的手,一双眼死死瞪着他。
暮山连何曾见过她这样的眼神,惊慌失措地问她:“阿云,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吗?昨夜我不是故意晚回的,那妖医不肯给药,我求了他许久,这才迟了。”
“你看,给你的灯,我带回来了。”他说着自顾自把灯搬过来放在脚边,用烛火去点亮那盏灯。
阿云垂眸扫了一眼,视线回转落到他的眼眸上,灯火映在彼此瞳孔里的光成了如今的怨恨。
“暮山连,你不过是一只短命的灯蛾,说什么为了我,分明是觊觎这等复生能力,才哄骗我和你结下妖咒,你好用这咒盗取我的生机。”
她走上前,不肯放过他的任何表情,“你不是心甘情愿为我死吗?怎么无论生死都要使用妖咒?我才活了多少年,你又偷了多少年?”
阿云后来知晓,哪有什么“同生同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她的命不长,却有三百年都被暮山连以妖咒盗取。
那些昏睡的日子,全变成了他的长命,流失的妖力也成了他的修为,他用原本属于她的时间与灵力,说是爱她护她。
“阿云,我是爱你的,我为了你困在妖域内,困在那个小小的罐子里。”暮山连伸着手,妄图去牵她。
“为了长生,你还真是能忍,我都挑明了还能面不改色。”阿云神情讥诮,忽而问他,“那夜妖市是真的有灯会吗?”
暮山连眼看还有机会,试探上前一步:“真的有,阿云,我发誓不骗你,那夜是人界上元节,满城灯火。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我知道怎么离开妖域。”
一言一语间,众人哪里还能不知起因经过,李宥宜本对当初没能带阿云一起走心有愧疚,知晓这样的事情,后悔方才没能让他生不如死,又后怕阿云会因那个妖咒再次受伤。
周仰熙本意是帮阿云取得妖力,却是为暮山连做了嫁衣。
“上元灯会,原来是人界的上元节。”阿云低声呢喃,她终在书中见过了,“好歹见过一盏灯…”
“对,阿云。”暮山连听见她的话,诱哄道,“我只是不想死,我若死了,谁来陪着你?谁给你带那盏灯回来?”
阿云想了又想,艰涩说:“不过是一盏灯,你就想让我死。”
暮山连眼底闪过心虚,见她油盐不进,转问:“阿云,你不爱我了吗?”
“人族有言,百年修得同船渡,暮山连,你我相伴两百年,你挣扎着渡过无渡之水时,可有想过我?”
不等他回答,阿云接着说:“我怎会不爱你,可我也想活着出去看一眼。”
“宥宜,请你再杀他一回吧,这一次,他不会再醒来了,你可以放心回家。”
李宥宜早已做好准备,只等阿云下定决心,周仰熙拦住她的动作,道:“你灵力尚未恢复,与晋师兄在后头看着,我来解决他。”
暮山连先前被宋寻熙溜了好几圈,妖力不足,见这群人真要杀他,又笑又怕:“暮云连,你忘了吗?是我赐予你新的名字,是我让你能多活这么多年,你要背弃我吗?!”
阿云云淡风轻:“我不是暮云连。”
“我一直都是阿云,从来都是。”
“我们有同生同死咒,只要你活着,我也能活!”暮山连放弃花言巧语,露出底下真实的恶妖面孔,癫狂大笑起来。
“我并不打算让你用妖咒。”
同生同死咒不可解,唯有一方身死,另一方在其复生之前死亡,方可破。暮山连捏准了她不敢死的心,诓骗她许多年。
“你不是最怕死了吗?阿云,你为了活下去受了这么多苦,不可能放弃的。”
阿云默然一瞬,不知想起什么,淡淡点头:“你说得对。”她仰脸看向禁制之外的地方,“罐子太小了,小到我这两百年都忘了,我曾经也能飞。”
她又掉下泪来,仿佛回到那夜在妖市的河流上,“暮山连,你自由了。”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只海东青。”她至今都不知道,海东青是暮山连偶有一日跑出妖域,在一个说书摊前听到的,记下那些描述,是因他心生妒忌。
灯蛾怎敢自比那样的神鸟。
李宥宜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脚步一转跑回去,喊道:“阿云,长寂山术法众多,不过是个改过的妖咒,一定有其他解法的,你跟我出去,我们一起想办法。”
才跑动两步,她眼前忽现重影,是阿云给她下了术法,她身子一软倒向一旁,周仰熙奔过去接住她。
暮山连卡住时机,与周仰熙同时动作,飞身去抓阿云,触及她的衣摆,反被身后的宋寻熙一箭穿心。
他瞪大眼睛,注视着冷眼旁观的阿云,眼看着她持着当初他送出的那柄短刀,在他未咽气前割断了自己的生路。
“暮云连,我们说好了,要长长久久纠缠下去…”
阿云笑着:“夫君,你先去死吧,轮回路上可要等着我。”我会永远缠着你,让你也尝尝,同生共死只有死的滋味。
周仰熙怀抱着李宥宜,只能亲眼看着阿云赴死,这是她所愿,他们介入是被迫,就不该再扰乱阿云为自己选的路。
意识抽离前,阿云心想,李宥宜为她弹过一曲,她也看过了书画,暮山连借由她的命,其实也算她亲眼见过那些烟火,不算遗憾。
李宥宜暴露妖身,是为守护,暮山连以妖身欺骗她,是为了置她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