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感激地看了师弟一眼,却听他继续说:“洞口太小,你勉强能进,我肩膀过不去,陆曼娘成年女子,也是钻不过的。我留在此地接应,清理掉两边的埋伏。两炷香的时间,你成不成功都要回来。”
这正是唐一禾心中所想。
后院主要为演武场和花园,占地宽阔又没有屋舍,埋伏的人相对少,只在围墙上的犄角处设了弓箭手。想要不被发现地进去,最快的办法就是钻进去。翻墙进去也不是不行,那得先拔掉周遭的盯梢,但时间会来不及,一旦卷入正面交锋就麻烦了。
听到师弟如此说,唐一禾只是嗯了一声,立刻矮身缩肩,一溜烟钻进了狗洞,动作之麻利简直要让人怀疑,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做过无数回了。
唐烈风看到师姐身影消失在墙脚后,才默默地缩回角落,心下略一沉思,便悄悄朝西边的埋伏方位摸了过去。
钻出狗洞的唐一禾,远没有钻进去时的潇洒。她没料到另一端洞口向下,出口更为窄小,还是摸出钢爪掏了一层硬土后,才愣生生挤过去的。此时唐一禾后背一片刺痛,应该擦破了不少皮,头脸上也满是土灰,但已经没有时间管这个了,唐一禾快速辨认了一下屋舍方位,借助夜色及植株掩护,飞快的朝东北角的女子绣楼掠去。
唐一禾身材细长,骨骼轻巧,轻功练得最好,又有五感加成,一路顺利地避开了镖局巡夜,但要无声无息进得屋去,却避不开对面屋顶埋伏的耳目。
她脑子转得飞快,看准时机猫腰豹扑,贴墙攀上院角大柳树。再等到风吹柳条之际,运气送了一把“甘露”,给对面埋伏的三人当礼物——这份礼物可是珍贵,毕竟碧螣还是个蛇宝宝,一次只能娶一点毒液,攒了好久才积得小半瓶,此时再舍不得也得用了。
听着三道呼吸声遽沉,唐一禾稍稍松下一口气,碧螣毒液混了白曼陀花汁,无色无味,毒性发作极快,后续余毒缠绵,除了难以炼制,简直是最完美的毒药了。这是师傅留下的配方,碧螣也是师傅传给她的,唐一禾曾多次感慨,要是找不到大师兄的话,经部就要在她手里败了。
唐一禾悄悄滑落至地面,绣楼在黑暗中始终很安静,陆曼娘跟贴身丫鬟们应该都熟睡了,只有一个守夜的小丫头,靠在一盏气死风灯下面打盹。唐一禾半点不敢耽搁,轻声翻上绣楼二层,悄悄掀开窗户一角,一把迷魂散撒进去——没干过这事的唐一禾心中紧张,抓得药粉有点多,不对,是很多,估计一头牛都能放倒。
待得片刻,唐一禾才有些担心地进了屋,见晕在雕花大床正中的女子,果然美得惊人。她自知最多救得一个,只能祈祷掳走正主后,其他人能逃过一劫吧。她运劲于臂抱起美人,快速地从原路折回。
由于多带了一个人,回去的路上费心躲藏,两次差点被护院发现,吓出唐一禾一身冷汗。好在前院突然爆发的示警声,吸引了护院及埋伏之人的注意,然后是利器入肉、惨叫闷哼、以及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唐一禾一路连滚带爬,终于在堪堪两炷香内回到了狗洞内侧。
唐一禾学了声长耳鹄的咕咕叫,狗洞外墙立刻传来轻微的敲击声,然后墙壁上方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吁,唐一禾放下心来,立刻从腰间抽出软鞭,一头绑在陆曼娘的腰上,一头朝跃上高墙的师弟扔去。唐烈风接住鞭柄一使劲,陆曼娘的身子便腾空而起,等他双手接过陆曼娘,发现师姐已经先翻墙跃了出去,于是赶紧带着陆曼娘跳下,跟着师姐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
次日清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敲门声显示出来人的焦躁,唐一禾去开的门,发现是一向沉稳的老陆。
只见他愁眉苦脸的走进内厅,手里拿着一份小册——这是晚上金章擂台的对战次序表,上面有此次所有参赛者的花名及赔率。
不过一日功夫,老陆竟似苍老了五岁,头脸都是洗过的,但眼睛红肿是洗不掉的,唐一禾诧异的问:“老陆,你这遇着什么事儿了?”
“广通镖局昨晚被人灭门了。”老陆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原声了,“还放了火,镖局前门后门都被钉死,一个都没逃出来。据现场的衙役说,火堆里刨出来四十来具尸体,个个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唐一禾赶紧给老陆递上茶水,他也不喝,只是往下说:“总镖头陆向荣的父亲陆老爷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在西北把我捡回来的,我堂客还是陆老太太的大丫鬟。”
老陆长叹了一口气:“早上听到消息时如遭雷击,忙慌就赶过去了。陆家人缘一直不错,我到的时候已经乌压压一片的人,都是受过陆老爷子和陆总镖头恩惠的。这些年陆家生意越做越好,要不是曼娘,哎,怎么会惹到唐少阁主这尊大佛。”
老陆抬起袖子擦了擦泪,语意非常坚决:“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和老伙计们一起替陆家讨个公道。镖局子还有两趟镖在外面,加上镖头镖师趟子手,有个八九十号人,等陆老二、陆老三赶过来,我们再一起商量如何报仇。哎,就是可怜我陆大哥和侄女,竟遭此大难。”
正如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老陆话多且执拗,前前后后、颠三倒四说了一堆重复的话,唐一禾打断了三次都没能阻止,到最后实在没忍住:“陆曼娘没死,正在右厢房里躺着呢。”
老陆瞳孔剧震,反应了好一会才听懂,大叫一声后跌跌撞撞地跑进右厢房,过得一会又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是曼娘,是曼娘,她怎么在这里?她怎么了,为什么叫,叫不醒?”
“咳咳,迷魂散用得多了点,估计要到傍晚才能醒了。”唐一禾略微发窘,“我与师弟能力有限,只救得一人出来。”
听着唐一禾的讲述,老陆合十的双手就一直没放下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曼娘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最是伶俐聪慧的一个丫头,怎么看也不是福薄之人。天意天意,碰上了你们的援手,就是她的福分。只可惜陆大哥没这般造化,哎哎。”
听着老陆又开始絮絮叨叨,夸赞起二人的侠肝义胆来,唐一禾当机立断,拔腿就走:“陆姑娘就有劳她陆世伯费心了。她遭此巨变,怕一时想不开,恐怕还得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过来贴身照料和开导。那我跟师弟先去前厅,琢磨一下晚上比赛的擂台对手。”
唐烈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紧跟唐一禾跨出门,不料唐一禾又折回来,对老陆正色道:“这两日暗地派人去各大医馆盯着,凡是浑身剧烈不明瘙痒来求医问药的,都一一查明身份,依此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真凶。如果有把不准的,务必通知我们二人。既然管了这事儿,我就要管到底,总不能任恶人逍遥,让好人蒙冤。”
老陆闻言大喜,但想到恩人一家遭遇又心中悲痛,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老夫三生有幸,年近古稀得遇二位少侠,大恩不言谢,此后愿效犬马之劳。”
“老掌柜言重了。”唐一禾连忙回道,“我们也感念您的收容指点。”
双方之前虽在客栈联手对敌,毕竟都是自保,谈不上多信任,而现在一方仗义出手救人,另一方坚定讨回公道,在看清彼此为人后,才算彻底卸下了心防。
老陆带来的花名册上,潦草的写着金章擂台各参赛的人名、武器、以及压注赔付比,有的后面注了性别年龄、门派,有的则是一片空白。老陆这两天花了大功夫打听消息,等收拾好情绪后,他帮二人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
有了老陆不遗余力的参谋,唐一禾站在擂台上时,内心奇异地没有一丝担忧,只有必胜的决心。不过想到老陆给师弟下注了一千两,给她则是分文未下,她就忍不住心中来气。
由于二人都是保人引荐,参赛信息均由老陆提供,也不知道庄家是如何评判的,唐一禾的赔率是一比三,唐烈风赔率则是一比五。分明是自己赔率更好啊,唐一禾心想,为什么老陆对她没有信心?!
树争一层皮,人争一口气,于是唐一禾在上台前,掏出全部家当——一百两银子,压了自己胜。
唐一禾今晚的对手是一个花名“山君”的魁梧壮汉,三十来岁的年纪,肌肉虬结,豹眼如电。由于是从第一等级比赛中一场一场打出来的,群众基础颇为扎实。此时的他不仅没有戴面具,还不停地跟观众挥手互动,导致满场的观众都在高呼“山君”、“必胜”之类的,气氛很是热烈。
当然也有一些唐一禾觉得很刺耳的喊话,比如“打死那只软脚鸡”、“神疯发癫,无影无踪”、“小宝宝回家喝奶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唐一禾有点后悔,应该戴那张“夜叉”面具的,这样至少气势足一些。不过她转念一想,反正不受待见,戴什么都一样,那就走着瞧,看谁是“软脚鸡”,是谁该喝奶去。
金章擂台运营多年,自有一套成熟的规则。考虑到有人不愿暴露身份,擂台允许带面具;季赛兵器未开刃,武艺较量点到为止,毕竟练到这一层次的,会更爱惜羽毛,无非图个钱,犯不着玩命;还有破格参赛制度,哪怕比到最后一天,新来的武者,只要能在五丈之外单靠掌风劈灭三支蜡烛的,就能直接上擂台。
不过唐一禾腹诽,能练到这种程度的行家里手,都是凤毛麟角,自有生财之道,哪里会自降身份来打个拳赛?所以破格之人,十之八九是拳庄邀来的高手,不想让头名旁落,少花一份钱罢了。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唐一禾并没有用软鞭——这并不是一项大众化的武器,而是选择了一把未开刃的大刀,然后握着刀柄静静地站在擂台上,等着开赛锣响。
随着“铛铛铛”的锣声响起,唐一禾积攒了大半天的怒气,终于抵达了峰值,然后她运气至巅峰,闪电般蹿出朝“山君”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