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我记得变了之后的棋盘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寂中,君白术冷不丁来了一句,仿佛一记重锤击在人心,“有没有一线机会?”
“什么?”这次声音变了调的是高文璟,“变化了的棋盘,足足三十丈,你,你就能全都记下来?”
“我一直盯着棋盘看,比你们多看了一会。”君白术给足了其他人颜面,很是冷静地解释,“棋局已经印在了我的脑中,不会有半分差池。”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好的,知道了,这才是真正的过目不忘。难怪君白术以十八岁的年纪,就能通晓历代医书典籍,成为声名鹊起的神医,她那点引以为豪的记忆力,跟他比确实不够看。看来学潜龙拳时,第一遍复述心法口诀时应该让他上,唐一禾这会想起来她的自信抢先,竟然有些汗颜。
“我可一试。”高文璟更加冷静的回答,让唐一禾开始觉得这件事,是不是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
但真听到高文璟和君白术凑成一堆,嘀嘀咕咕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唐一禾立刻觉得她还是歇了吧。所谓术业有专攻,就算想表现,也还是养精蓄锐等下场比较好。就连不服气的唐楚玉,一开始还想加入进去,但他也很快就放弃了。只有唐烈风至始至终安静如鸡,师姐没教过,他是真不懂,但师姐也教过,不说话就不露怯。
这次下场的是高文璟。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是盲人摸象,一切都凭想象。高文璟的每一步,都让唐一禾的心悬在刀尖,握着软鞭的手微微颤抖。唐烈风也做好了随时营救的准备,胸膛间的呼吸之声可闻。君白术和唐楚玉则一声不吭地分蹲两侧,各举着一个火折子,仿佛两尊石化了的看门兽。
“白术,下一步就是潭眼了。”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高文璟的轻笑声,“哈哈,各位不必担心,且看破局。”
高文璟屈膝轻跃,扎扎实实地踩在变换后的棋局——逆北斗的‘天枢位’上,随着哗啦啦的水流声,整个活水棋局的水瞬间退去,黑白棋盘从中打开,露出黑漆漆的地宫入口。
“走吧。”唐一禾站起来,不假思索地纵身跳下。
“她,她怎么说跳就跳啊,抢我前头了都……”唐楚玉还在墨迹,然后被唐烈风一把拽住,拖入洞口。君白术则连忙招呼高文璟,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地宫。随着所有人的离开,地宫入口又缓缓合上,然后水流又慢慢覆盖其上,恢复到一开始的模样。
进入地宫后,又是一段长长的、向下延伸的甬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唐一禾觉得耳边的水流声越来越大,待穿过一道石门后,巨大的水流轰鸣声入耳,一道百丈瀑布垂挂眼前,扑面而来的水汽让人瞬间鬓眉尽湿。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水流冲击下的八九根包铜木桩时隐时现。
“这,这是要钻进去?”唐一禾指着瀑布,瞠目结舌。
“恐怕是要如此。”高文璟略略皱眉,看了看君白术和唐楚玉,才缓缓地说,“木桩上有机关,看着像九龙桩,加上水的冲力,对内力要求极高,内力差点的都是过不去。”
“先过去一人,用飞索固定岩缝后,其他人攀索而过,是不是能减缓水流冲力?”唐一禾建议。
“一根稻谷你脑子还挺快,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唐楚玉表示赞赏,他肩膀受伤不能发力,刚高文璟看他那一眼,他就知道仅凭他一人之力,估计过不去这悬瀑。
高文璟笑着说:“设计者可能也没想到,百年一遇的人才是成群结队地来。我们带了绳索器具,确实可以让一个人先闯,只不过九龙桩九命连环,桩桩不同,我去试试吧。”
“这次换我,你有伤在身,能不动就先不动。”唐烈风不干了。
这次没人能争得过他,毕竟内力最强、武艺最高又没受伤的人,队伍里有且只有一人。带齐装备的唐烈风默默地立在百丈崖前,耳畔是雷暴般的瀑鸣,眼前九根包铜木桩若隐若现,桩面被激流冲刷得泛着青黑幽光。
随着他的飞身上桩,第一根木桩在足尖轻点的瞬间,骤然沉降,好在唐烈风早已借势腾空,刚要踏上第二根木桩,却见其表面突然翻出密密麻麻的倒刺。
唐一禾头皮都麻了,她想闭眼却又不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师弟在半空拧腰转向,脚尖擦着倒刺掠过。还好还好,唐一禾心想,但来不及呼出一口气,水雾中又传来机括咬合的狰鸣,第三根木桩竟横向移动两尺……
身处其中的唐烈风完全没有时间思考,生死之间全凭下意识的反应,他凌空虚蹬,右手长剑插入岩缝稳住身形,然后一个提气飞跃,跳到了第四根木桩之上。
不过他这一踩,又触发了暗器阵法“千叶刃”,数百片飞刀呈天罗地网之势罩来。见势唐烈风猛然吸气缩骨,手中剑刃挽出数朵剑花护体,游鱼般从刀网缝隙中穿过,但后背仍被划出数道血痕。
岸边的唐一禾简直要喘不过来气来,九龙桩上,果真没有一步是容易的,但也没有一桩,能挡住唐烈风前进的脚步——他已经带着众人的期待,踏上了第七根木桩。
随着整根铜桩的突然急速旋转,唐烈风站立不稳,翻身倒挂,同时右手钢爪也已如灵蛇般缠住了第八根木桩。就在第八根木桩上的弩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时,他也已经借索荡之势翻身腾空,稳稳地落在了第九桩的顶端之上。
“过去了。”这边四人同时惊叹,
唐一禾一下子蹦了起来:“烈风他太棒了,我就知道他能行。”
唐烈风在瀑布那边布好飞索支架,用强弩将另一端射过来。有了绳索相助,其他四人倒是没费什么劲儿,就相继通过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九龙桩。
君白术第一时间帮唐烈风处理了后背的伤口,其间动作停滞了片刻,对上唐一禾询问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小伤小伤,没事没事,只是感慨他背肌之壮阔,竟如此不显山露水。”
唐一禾无语,探头看了一眼,默不做声地跑到前头,悄声问唐楚玉:“白术夸你胸肌健硕了吗?”
“没有,这是何意?”唐楚玉惊愕不已,眼睛都瞪圆了。
“无事无事。”唐一禾心想可能事实并非如此,于是又悄悄凑到高文璟跟前,“白术夸你腰腹,嗯,精健了吗?”
高文璟回想起君白术在揽翠阁浴房时,确实有夸过他“一把好腰”,反正意思都差不多,只得低低地“嗯”了一声。
唐一禾满意地点点头——合理的怀疑又增加了。
悬瀑的另一头仍然是地宫。但等众人穿过另一扇石门后,火折子的亮光瞬间星星点点布满周遭,竟是一条似乎无限延伸的镜廊。
“这般大手笔,又是什么机关?”唐一禾惊呼,对此她是真心恐惧,忍不住抱住了唐烈风的胳膊。
没有人回答她,五人几乎是紧贴着前行,谨慎地走至镜廊的尽头。不算长的一段路,但给人施加了无穷的心理压力。没有人想在黑暗的地下迷宫中,看到数不清的人影憧憧,而终点更是由数面铜镜组成的迷阵,每镜映出的人影皆扭曲变形。
迷阵入口只得一人通过,这次主动请缨的是唐楚玉。
他似乎有点急于找回场子,非常自信地说:“这个我知道,代掌门说过叫‘无间镜冢’的,阵法里有迷香,也有变幻,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处。据说铜镜能映出人心底最恐惧的画面,不过解法也很简单,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只要不主动攻击它就行,一直走就能出去。一旦攻击它,镜面就会反转,攻击就会回到攻击者身上。”
果然是宗门里长大的孩子,见识总是比其他人要广,见唐楚玉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其他人也都放下了心,想着只要谨守心神一直往前走,也不算得难事。
不过唐楚玉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跌跌撞撞地后退而出,跌倒在地。此时他心神已乱,嘴中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宗门不会灭,师姐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