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轻笑起来,现在的文璟完全没有了初次相见的冷意,她已经感受到了唐楚玉所说的外冷内热,于是继续之前的玩笑话:“你陪我就行,哈哈……”
唐一禾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高文璟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猝不及防的转身离开,耳旁只留下轻轻的一句:“无福消得美人恩,我怕其他人打我。”
啊?哈哈哈哈,文璟果然是最会怼人的那个,唐一禾心想,他每一句话都记着呢。
回到揽翠阁时,唐一禾毫不意外地看到烈风在房中等他。昨夜让他自行回房休息,不用帮着守夜,毕竟他有一大堆内力等着要炼化。
“今日你气色看着不错,可见是睡好了。”唐一禾将身上露水打湿的外衫脱下,又找了件颜色最正、料子最好的外袍换上,然后接过唐烈风递过来的热茶,“我去送文璟了,如我所料,老祖给他的是兵法遗书,我也隐晦地提了一句,他应该是听懂了。”
唐烈风默默地低头,也喝了一口茶水:“师姐还是不要跟任何人说了,别人要猜也在你、我、楚玉身上,白术武艺差了一截,给他也护不住。”
“好。现在我要去一趟丹霞峰,找唐至远长老,你跟我一起吗?”唐一禾边说边往外走。
唐烈风行动比嘴快,人都跟出去了,才说得一句:“一起去。”
“你也不问问去干嘛?”唐一禾脚步飞快地往前走,“送文璟的时候看到十几个器部的高手上山,穿的是外门弟子衣饰,但实力可不像是,我怕再碰到一群,搞不好要吃亏,带上你我就谁也不怕了。”
唐烈风脚步微顿,又赶紧跟了上去:“你去找唐至远长老做什么?”
“老祖还给了我一本营造方面的书,本来说要传给我,我说我不行,我只会算数,不会画图,更不懂机关。”唐一禾说到这,也有一些苦恼,“老祖叹了半天气,说式部现在没有一个像样的,想了半天才让我把书给唐至远长老,看徒孙一辈有没有可造之材了。”
二人对天一阁已经很熟悉了,也不用人通报,径直翻墙入内,直接摸到顶楼藏图室的窗外,果然看到唐至远长老正独自一人席地打坐呢。
“唐至远长老,是我,唐一禾。”唐一禾轻敲窗棱,待唐至远长老看清她,才从窗口钻了进去,“后面还有,我师弟唐烈风。”
唐至远长老被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奇葩来访惊到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连声请二人落座,然后准备泡茶待客。唐一禾也不啰嗦,直言让唐长老不必多礼,然后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唐至远长老几乎是瞬间淌下泪来,他一手摩挲着书皮,一手擦拭着眼角:“人老了,眼窝子就浅了,让小友们见笑了。”
唐一禾微微一笑:“式部在老祖眼里,唯有唐长老可托付,在我心里,也唯有唐长老可信任。”
二人把老祖交代的事情办妥,不便久留,悄无声息从来时路翻出,抄近路下了山。
巳时刚过,议事厅挤挤挨挨又挤满了人,此番集会将宣布老祖和长老院商议后的几个重要决定:
一是代掌门唐至霖把代字去掉,成为了唐门真正的掌门;
二是经部阁主由唐一禾担任;
三是制部阁主由唐司南担任;
四是长老院秀云、秀名大长老请辞,由制部唐楚玉、器部唐青山接任,分别接管宗门份例和采购事宜。
前三件事,虽然会有人不甘心,但也是顺理成章,第四件事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首先,唐楚玉太年轻了,由他执掌宗门份例分配,意味着他握住了所有人的钱财命脉。人活一世,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英雄豪杰,汲汲营营一生,归根结底都要落到钱上来。唐楚玉从一宗门浪荡游子,一跃成为管钱的“大佛”,可算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不过艳羡虽艳羡,既然是老祖钦点,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唐楚玉出生巨富之家,由见惯了大笔银子的人来管钱,才不会生出穷人乍富的阴暗心思,所以议事厅上的很多人都认为老祖决策英明。都说唐楚玉纨绔,但他能一路过关斩将获得唐门令,也是令人刮目相看,尤其面见老祖后,功力似乎也大为精进,可见老祖指头缝里随便漏出点好处来,都比自个儿苦哈哈练功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第二个冲击就是唐青山了。一个器部长老的弟子,虽说武功练得着实不错,但也没拿到唐门令,就能直接跳过阁主及唐司泽等人,成为执掌宗门采购的大长老,这个只怕连器部自己人,都会忿不得。果不其然,议事厅上很多身着黑衣的弟子互相对视,脸上都露出复杂及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不过,新掌门唐至霖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掌门之位,儿子唐司南精明强干,制部在他手里一定会更加兴盛,唐楚玉这一出更是意外惊喜,可谓是锦上添花。唐楚玉还跟经部的人走得近,接下来解除禁制以及给新阁主下禁制,都得仰仗他从中斡旋。
想到这,唐至霖要强忍着才不至于笑出声来。唐至雄在唐门令的玉牌争夺战中,压了自己一头又如何,笑到最后的还是他和制部。管你们弄来多少探子奸细,只要老祖在这儿压着,就不可能翻得起浪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司徒天王吃下定心丸,那样就不愁蜀地不平了。
唐至霖作为新掌门的履新致辞,长达半个时辰,听得唐一禾昏昏欲睡,最后让她惊醒的是——新掌门决定广开言路,大宴三日。山中戒酒令、宵禁暂时中止,凡是因得唐门令赶来的弟子,都可以畅所欲言,开怀畅饮,愿意切磋武艺的,演武厅全天日开放。
唐一禾觉得此举不妥,但新掌门上任,打着广开言路的幌子行庆贺之事,也是为更好地笼络人心,她的身份不适合当众说出反对或者扫兴的话。唐一禾想着回头还是请唐楚玉牵线,当面委婉地向新掌门提出建议吧。
见新掌门如此慷慨,议事厅一下子变得喧闹热闹起来,气氛极其火热,各部弟子纷纷互相邀约,一个个激动得红光满面,简直比过新年还要开心。对于普通弟子而言,唐门令高高在上难以企及,代掌门和掌门也无甚区别,能跟同门师兄妹把酒言欢,切磋武艺,那才是人生幸事。
下午时分,唐一禾跟着唐楚玉来到制部信女峰,给唐至霖掌门解除了禁制,并给制部阁主唐司南下了新的禁制。期间,唐至霖都没给唐一禾起话头的机会,客套中带着疏离,唐一禾只得作罢。倒是唐司南一直欲言又止,最后还以阁主之尊主动相送。这一送,不仅送出了内院,穿过了外院,甚至还要往山下走,唐一禾连说了两次“留步”都没用,只把她急得如芒刺在背。
唐一禾不愿意跟唐司南单独相处,因为有过不好的回忆,但唐司南他并不知道假的陆曼娘是唐一禾所扮,他现在对唐一禾可谓是青眼相看,主动笼络。
虽然在唐门令中,唐司南被唐一禾率队伏击遗憾败北,但在他弱肉强食的世界规则里,唐一禾并不让他忌恨。相反,唐一禾能在短短几天内,拉起一支实力强横的队伍,还当上了队长,更能驱使唐楚玉那个小兔崽子鞍前马后,这让他不得不服气。
尤其她还是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女子。唐司南官商两道摸爬多年,深知女子一旦要做成事,免不得流言蜚语缠身,但这个年轻的经部阁主,似乎没有这个困扰。倒不是因为她长得丑,而是她站出来的气势就令人心折,她的能力也配得上她的自信——有手段能笼住人,有决断敢于出手,文能力压式部上下,武能击败师妹唐丽娟,别人不知道,他唐司南还不知道,唐丽娟手底下究竟有多硬吗?
听到唐一禾第三次提出“留步”时,唐司南微微一笑,礼貌拱手:“一禾阁主,那我就不多送了。只是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拨冗相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