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一禾悠悠转醒时,已将近正午,除了唐烈风在旁打坐,其他人都已不在厅内。见她睁开眼睛,唐烈风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赶紧洗漱吧,大家都说昨晚没尽兴,今天要重新来过。楚玉在青羊宫安排了素斋,让大家中午过去,吃完再去锦江泛舟,晚上下榻画舫,不醉不归。”
这一天,总算让庆功宴有了点样子。
卸下了唐门令的紧张,消除了身份的隔阂,五人只管吃喝玩乐,确实是惬意无比。唐楚玉的插科打诨,君白术的博学强记,高文璟的见多识广,以及唐烈风偶尔的语出惊人,都让唐一禾极为满意,快乐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然后这种不真实,在傍晚时分,被文璟探子带回来的一条消息击碎了——司徒隐已攻破长乐!
这条消息实在是太沉重了,七朝古都长乐的沦陷,意味着江山易主,也意味着唐门内部的不太平。晚上的画舫中,纵然两岸风景如画,美酒佳肴陈列,五人都有些食不知味,只是一味喝酒。唐一禾酒量一般,几杯贡酒下去就觉得脚底发软,只好让师弟扶着,先行回舱房休息。
待睡了一小觉,唐一禾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画舫上的丝竹乐声也停了,只有轻轻的水浪拍打声,以及岸边远处灯火中的喧嚣声。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听脚步声是画舫上的侍女,应该是来添茶水送晚羹的吧,唐一禾心想,这会儿确实腹中空荡,结果不等她爬起去开门,脚步声又远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唐一禾戒备地打开门,一张字条飘落在地。借着月色,唐一禾不用拾捡,就能看到上面一行墨字“能否请救命恩人唐一禾阁主岸边一叙”,落款人是“赛叫天”。
原来是他啊,唐一禾往岸边探头一望,远处确实有个人影临水而立。他怎么还没走?等着唐艾生继续背刺吗?唐一禾对他并无恶感,心想人都既然来了,就当听几句感谢的话,全个心意吧。
唐一禾走下画舫,往前没走了多远,就看那道人影快速奔来,看面目确实是“赛叫天”无疑,只不过他没刮胡子,夜色中不太好认。
“太好了,果然是恩人。”“赛叫天”奔得有点急,语调稍有些喘,“今日在市集上远远看到,就觉得像,就跟了过来。我今天晚上就要离开罗城,这可是真是老天给我一个当面谢恩的机会。”
“叫我唐一禾就行,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唐一禾微笑。
“一禾姑娘,我本名朱识广,如今既无本事也无余财,只能等江湖再见的时候,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了。”朱识广挠挠后脑勺,露出拘谨的神色来,“还有一些消息,虽然只听个一鳞半爪,是我这几日藏在戏班的柴房里听来的,还是想要告知您,提前做个准备也好。”
“但说无妨。”唐一禾知道越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越是能漏出重大消息的风来。
“‘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进蜀了,我听往来戏班的胡人说的,好像密宗也派了人过来,我还听到了,听到……”朱识广踌躇起来,最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后面的话,“说白家也不干净,反正你万事小心。”
白家?唐楚玉的外祖父家?这个消息实在是太突然、太超乎预料了,比石敢当进蜀更让唐一禾内心震动。
唐一禾脑子转了半天,也想不出唐楚玉会有什么坏心眼。“无界同心队”里面,唐楚玉的心思其实是最好猜的,尤其是见过老祖之后,唐楚玉是除了师弟之外,第一个主动告知她老祖给了他什么,他甚至不需要唐一禾拿信息来交换,所以唐一禾对唐楚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但如果是他的外祖父白珩,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也不是没可能。财富从来跟权柄勾连,白老爷子更是多方押注的高手——江东是“白记”的大本营,跟东安王自然关系匪浅,西南蜀地压了唐至霖,把唯一的独苗都搭了进去,北境又给了陇北高家通融,果然是无利不起早的商贾,所以保不准跟司徒天王也有眉来眼去。
唐一禾脑中飞快地转了几圈,也想不通白家会在哪里做手脚,于是暗下决心盯紧唐楚玉,凡是他碰过的东西她才去碰,这样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想到这,唐一禾对朱识广的一片好心,表达了郑重感谢:“朱大哥,你所说消息都太重要了,我会审时度势,小心谨慎的,大不了跟你一样,先跑为敬。”
二人都笑了起来,唐一禾突然想到一节:“你怎么还没跑啊,我以为你早都出了蜀地了呢。”
朱识广摸了摸眉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一至交好友,犯了点事儿,被拘在衙门大牢里。现在风头过了,我打通关节把他救了出来,我们打算一起上路。”朱识广伸手往后一指,“喏,熊大哥就在那边林子里等我呢,哦,我好友名叫熊阔。”
“啊?可是陆家灭门案的,那个死士,熊阔?”唐一禾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对,就是他。”朱识广更加不好意思了,急忙解释说,“他当日被人迷晕了,什么坏事也没干成。”
唐一禾误会了朱识广的不好意思,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他有花柳病,你小心点。”
不料朱识广却激动起来:“不可能,你要说熊哥蛮横无理,会莽撞杀人,我都信,唯独花柳病,是绝对不可能的。”
对上唐一禾认真的眼神,朱识广的态度也是非常坚决:“一禾姑娘,我跟熊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熊哥媳妇得病死后,他一直惦念亡妻,从来不去任何风月场所,最是洁身自好的一个人,因为这个没少被兄弟们嘲笑,所以你说他有花柳病,一定是搞错了。”
唐一禾闻言,心底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心脏瞬间迸发的冷意,顺着脊椎蔓延到指尖,耳膜也仿佛被消息刺穿了,发出了嗡嗡的鸣响声。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了。
唐一禾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朱识广没有必要在这个事儿上撒谎,如果熊阔没有花柳病的话,那就是君白术之前撒谎了。
那么,在当时,君白术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除非,除非他一开始就认出了熊阔身上的碧螣毒液。
如果他一早就认出来,为什么要隐瞒呢?除非他想顺藤摸瓜,看有谁在查这条线,那样守株待兔的他,不难等到前来查探消息的老陆。
如果老陆就是那会,因为熊阔这条线被他盯上,那他自然能够跟踪找到拥有碧螣的她,那跟初见面就不太相符。初次见面,君白术帮助她们二人摆脱了鬼夫追杀,现在回想起来,时间地点都过于巧合,除非……
唐一禾摇摇头,企图用这徒劳的挣扎,护住她的内心不要轰然坍塌,但思绪却并不随着心意走,飞快的顺着猜疑往内心深处扎。唐一禾不敢去想那种可能,那意味着所有温情脉脉地表象,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撕碎,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探出獠牙的恶兽,以及更大的阴谋、更多的凶险。
但那种可能,唐一禾越不去想,越觉得是如铁一般冰冷的现实——还把之前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都给出了答案。
比如:君白术的师傅究竟是谁?
他有如此智商和才华,为何之前一直籍籍无名?
“鬼妇”魏巍身上的“碧水天长”是谁解的?
天一阁遇袭那次,为何援手来得如此之慢?
还有就是,见过老祖之后的他,一直三缄其口,是不是老祖当日也起了疑心?
但是,白术他是如此真诚可爱,哪怕觉得他的取向可能有点不同,但唐门令中互相扶持的情谊总不会有假。如果仅仅因为她的捕风捉影,让朋友间生了罅隙,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唐一禾捏紧了拳头,使劲跺了一下脚,朝朱识广一拱手:“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件事未办,先行告辞。”
不等朱识广回答,她已经转身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市集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