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看罢,大致无误,君白术小心将图纸收好,交与“鬼夫”朗琅保管,然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唐一禾,道:“我本名吴行,师命难为,非我本意,这个当赔礼了。”说话间,他掏出一个精细无比的银质小瓶,扔给呆滞中的唐一禾,“天煞还魂丹,师祖传下来的,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救回来。方子失传了,我也就一粒,你自己看着办。”
唐一禾伸手接过,心道不亏,唐至远长老要知道他的两张图能卖这个好价钱,估计半夜都要爬起来再画个十幅八幅的。
不过,戏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唐一禾的脸被水汽蒸得通红,声音更是激愤中带着颤抖:“君白,不对,你个王八蛋,骗得我好惨,师弟一直说要提防你,我,我还骂他疑神疑鬼,结果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我唐一禾在此发誓,你今日取走的,我日后一定会拿回来。”
吴行已经往外走了,“鬼妇”魏巍殿后,在浴室地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粉末,让唐一禾赤着脚无法追踪。门外则传来吴行最后的道别:“忘了跟你说了,我男女都可以的,再见,我的小禾苗。”
……
唐一禾在汤池中泡了很久,一直到水温都有些凉了,才听见烈风在门口低声询问:“师姐,你还在里面吗?”
“进来帮我一下,小心地面毒粉。”唐一禾嗓音沙哑,身体终于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等到唐一禾终于裹上毯子,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后,唐烈风和唐楚玉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咒骂还是惊叹。
这个君白术,不,这个吴行,以身入局之胆色,远超常人之手段,阴谋布局之深远,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他先是利用“君白术”的身份打入制部,再利用“鬼面夫妇”设局与唐一禾二人结识,又利用他的医术和头脑,骗得了四人的信任,最后一击而中,抢走了藏宝图。
身为“鬼面夫妇”的小师叔,也就是“千手佛陀”吴问的师弟,他的师傅自然就是“药王”孙延世了。难为他编得那么一个好故事,让所有人都信了他的鬼话,连“无间镜冢”都没能揭开他的“画皮”。
此时的唐楚玉,更有种捶胸顿之感,因为是在他的地盘上出的事。君白术之前找他多要两张通行令牌,说是专门感谢唐门令中帮他抢夺玉牌的兄弟,唐楚玉不疑有他,甚至没多问一句,就爽快地给了出去,结果给“鬼面夫妇”大开了方便之门。
“无界同心队”半天功夫,就少了两人,一个被老祖逐出唐门,一个是居心叵测的奸细,唐一禾此时再想这个名字,只觉得可笑至极:哪里有什么同心?分明是各怀鬼胎。
唐一禾在汤泉里已经细细想过一遍,情绪早就缓过来了,见唐烈风和唐楚玉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不知是友情被背刺,还是藏宝图的丢失,哪一样更加打击人?于是她清清嗓子:“你们两个,要不要把故事听完再沮丧?如果我说,被夺走的藏宝图是假的呢?”
“啊?”两人同时发出震惊无比的高呼,唐楚玉甚至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唐一禾肩膀,大力摇晃着喊:“快说,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一禾示意唐楚玉冷静,然后将她昨晚如何与“赛叫天”碰面,如何发觉不对劲,又如何连夜跑回唐家堡,请唐至远长老仿制藏宝图,以及今日如何让师弟配合演戏,如何发现落入圈套,为求脱身提出去私汤,都细细讲了一遍,甚至连“赛叫天”口中“白家不干净”的传言都不做隐瞒,全都说了出来。
这下唐楚玉彻底懵了,他顾不上藏宝图是真是假,一边跳脚一边把胸膛拍得震天响:“我外祖你不用怀疑,你如何信我,就可以如何信他。但白家家大业大,难免会有一些被人引诱、威胁的软骨头,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见唐一禾眼神明亮地看着他,唐楚玉自然明白她是信他的,语气也变得沉稳坚定:“因为文璟改道出蜀,我外祖现在已经前往戎州,善后他那几十条船的货。那个货量太大、钱财太巨,必须由他亲自经手才作数。但一根稻谷你说的这个,我马上安排人去查,一定把内贼揪出来。”
看到唐楚玉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唐一禾悄悄地跟唐烈风说:“你看楚玉这个样子,我是真不信连他也是演的,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我信楚玉,也信文璟,更信师姐。”唐烈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色,琥珀似的眼珠一瞬不转地看着唐一禾,“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老祖要我以后听你的话。要是我听到熊阔没有花柳病,可能就这么过去了,绝对做不到抽丝剥茧,更想不到这瞒天过海的法子。”
“乖,以后听师姐的就行。”唐一禾做出摸头的动作,但并没有真的摸上去,“你今天演得太真的了,我都被吓到了,话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打手和随从,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也不要藏在心里,只管跟师姐说。
唐烈风还来不及回答,只见刚冲出去的唐楚玉,以更快的速度挟着风又冲了进来,声音大得要震碎耳膜:“老祖已逝,我们赶紧回唐家堡。”
饶是唐一禾今日被刺激到麻木的神经,听到这个重磅炸弹,还是哆嗦了一下,仿佛内心有什么东西垮塌了:“老祖,他,他是如何去世的?”
唐楚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老祖昨夜就知道大限将至,已经跟天谷山的弟子交代了后事,是今天,今天一早驾鹤西去的。快,我们赶紧快马加鞭回去。”
唐一禾皱眉,一早就去世,为何消息这会儿才送到?平头百姓去世,尚且要记个几时几刻,唐门老祖西去,可是罗城地动山摇的大事,怎么连个时辰都没有?唐一禾拉住心神已乱的唐楚玉,不容辩驳地说:“先别忙走,是谁来报的信?你唐家堡的线人,都没传出消息来吗?”
唐楚玉一愣,报信者是制部一个颇有威望的长老,消息又如此令人震惊,所以才一时慌了神。对唐楚玉而言,老祖不仅是宗门上下的支柱,更是对他有重塑之恩的长者,尤其自责是不是老祖把内力给了他,才导致这么快陨落的。只见他脸色惨白,枯声回答:“报信的确实不是我的人,唐家堡的探子都没有消息。”
唐一禾当机立断,一巴掌拍了过去:“你先派人去唐家堡查探,不管有没有消息,都要一时一报。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了,逍遥楼被人盯上了,还有内鬼,得赶紧调集人手,做好打硬仗和逃亡的准备。还有,你再派人去戎州通知白老爷,要他暂时不要回罗城,如果可以的话,走水路绕道荆楚回江东,你们白家大本营在江东,回去避避风头最是稳妥。”
“形势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吗?”挨了一巴掌的唐楚玉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白家对唐至霖掌门有恩,他不会对白家赶尽杀绝的。”
唐一禾都快气笑了:“如果现在的唐家堡,不是唐至霖主事了呢?历来造反只除首恶,一为震慑二图平稳,如果我是唐至雄,老祖已死,有了司徒隐和石敢当的支持,唐至霖嫡传的九个弟子一个别想活,你一出这个逍遥楼,信不信屠刀就会架在脖子上?”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不会吧,石敢当吗,不是,他……”唐楚玉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絮声惊声不断。
“这不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嘛?”唐一禾哀叹一声,“所以我们得赶紧行动,就算图穷匕见,也能背水一战。”
唐楚玉终于浑身打了个激灵,召回了神智。他以前在家有白珩宠着,宗门里有代掌门罩着,出门有万贯家财撑着,凡事不用操心劳力,所以刚一时乱了阵脚。不过到底是大家出身,心绪稳定后的唐楚玉,号令起来颇有章法,驭人做事恩威并济,考虑得比唐一禾更为细致周到。
看到支棱起来的唐楚玉,唐一禾也略略放下心来。相比之下,受老祖恩惠最重的唐烈风反而要冷静得多。此时的他已经收拾妥当,长剑搁在身前,盘腿闭目运转周天,随时可以利刃出鞘。
但逍遥楼迟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派出去的探子仿佛失踪了一般,唐一禾心中的不安也逐渐攀至顶点,终于等到一只翅膀染血的信鸽,扑棱扑棱地摔落在窗棱之上。唐楚玉解布条的双手不住颤抖,因为信鸽羽翅上有特殊标志,那是母亲给他留下的、不到绝境不会动的暗桩,冒死传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唐至雄血洗唐家堡,掌门已死,嫡系一脉皆被屠戮,仅数人逃脱,秀凤长老战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