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二人太极般的对话,唐烈风已经无语了,他扭头朝高文璟问道:“君白术藏得那般深,文璟你跟他走得近,之前有怀疑过他吗?”
高文璟愣一下,心想他有跟君白术走得近吗?再一想,唐楚玉跟君白术不太对付,动不动吵架,唐烈风寡言少语,眼里只有他师姐,相比之下,他还真算是跟君白术走得近的人。回想起来,君白术确实时不时来找他探讨武艺、棋局、甚至诗文,每一次都相谈甚欢。
“当然有,你们相识太过巧合,他的能力又太过惊人,我让楚玉去查过他的底细,结果出身清白、身份可靠。后来丹霞峰那次,队长让他去叫帮手,确实来得太慢了,之后我也去探过缘由,的确是唐司丰拖延,不过他当时完全可以采取更坚决的手段。”高文璟垂眸淡声,语调如平静的湖水。
唐一禾敏锐察觉到高文璟的情绪变化,马上接过话头:“他年纪太轻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鬼面夫妇’的师叔,‘千手佛陀’吴问的师弟,而他口中的师傅竟然是‘药王’孙延世。哎哎,真是气死我了,虽说我给他的也是假的藏宝图吧,哼哼,想占我便宜,门儿都没有。”
“各为其主罢了,你敢说,我们五人并肩作战的时候,他对我们没有一点真心在?”高文璟语气低沉,却又字句分明。
唐一禾沉默了,捏紧的拳头也慢慢放松,一直想听的这句话,终于被高文璟说了出来——她真的也很想恨君白术,但心底却始终盘桓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说他了,说回你。你不是改陆路、回陇北了吗?怎么能这么快赶了回来?还能在川西道上,这么及时地找到我们?”唐一禾揽紧了高文璟的脖子,鼻尖传来他身上特有的清苦馨香。
此时前头牵骡子的两人,一齐停下了脚步,一直闷头赶路的唐楚玉,也默默地转身回望——要不是高文璟回来得及时,他们几个已经没命了。
“路上接到老祖归西的飞鸽传书,联想到这个当口石敢当入蜀,唐门怕是要变天,于是打算劝你们随我一同北上。”高文璟顿了顿,没有掩饰心中后怕,“就没想跟石敢当正面对战,料想他应该在唐家堡坐镇。我还担心目标太大,只带了正言、正观两人,结果还没到逍遥楼,远远看到围成了铁桶,方圆一里全是暗哨。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唐家堡陷落得太快,你们成为了主要目标。”
“然后呢,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唐一禾身体前倾,探着脖子问。
“见李金燕先是往西南方向追去了,于是我们也跟了过去,追出去十余里觉得不对劲,不仅你们不见踪迹,连李金燕都不知去向。”高文璟稍稍偏了一下头,才继续往下说,“折返途中得知石敢当赶去了川西道,于是快马加鞭地过来了。”
唐楚玉脸色已经稍有缓和:“文璟会回来,我一点都不惊讶,我不是早就跟你们说了嘛,文璟外冷内热,最适合做朋友。”
唐一禾见唐楚玉愿意说话了,才问道:“楚玉,逍遥楼的人你查了吗?你觉得如果真有奸细,会是谁?”
“来不及细细盘查,一切似乎都正常得很。”唐楚玉眉头紧皱,突然想到一节,“管家白安白叔,向来是拴在我外祖父裤腰带上的,这次竟然没有跟去戎州,说是西域那边的货物入库出了点问题,他得盘查清楚。”
高文璟想了想,说:“白叔身家性命都捏在白老爷手里,按理说不至于。再说他管着大库,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唐一禾与白安仅打过照面,并不相熟,不便表达意见,于是她又将高文璟的话过了一遍,然后突然心里一沉:“文璟,我觉得不对劲。”
“嗯?”高文璟略略偏头,锋利的下颌线仿佛能划开夜色。
“你先是跟着李金燕追去了西南方,追出去十余里,失去了踪迹后才折返。但从你们各自到这的时辰来推算,李金燕她根本没追出去多远,就确定了我们在川西道,反而是你被我们的障眼法骗得更久。而且,听她师弟的意思,还是石敢当告诉她我们的位置。”唐一禾再次揽紧高文璟的脖子,身体略略前伸,“你不觉得,她来得太快、太笃定了吗?追击理应分兵,而她可是带齐了‘十方戮’过来的,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一想……”
唐楚玉不以为然:“只能说,她们人多,对我们势在必得。”
“确实不对劲。”夜色中,高文璟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可能要换一条路走了。”
“不是吧?”唐一禾吃惊道,“真的有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是我杞人忧天,被吓得有点疑神疑鬼了呢。”
高文璟嗯了一声,让其他两人从骡子背上拣出最当紧的东西,扎好包袱各自背好,然后给骡子做好“吊饵竿”,又猛抽了几鞭子,赶着三只傻骡子颠颠地沿着山路往前跑了。
“石敢当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要是他,也会以退为进,斩草除根。”高文璟背着唐一禾,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从骡马商路的一侧攀山改道,一马当先地穿梭在密林之中。
其他两人也是二话不说跟上,只听高文璟边走边解释:“我原打算去彝人狩猎歇脚的山洞中过夜休整,那个头目说洞口极为隐密,现在看怕是不行了。如果你们身上真被下了什么药,石敢当追了过来,就是瓮中捉鳖。”
“我们被下了药?”唐楚玉惊叫起来,终于彻底恢复了活人气。
“我不确定,但我不敢赌,可以试试另一条路。低头,有树刺!”高文璟拔开前方的密刺枝条,提醒唐一禾贴紧,然后继续往下说,“你们在逍遥楼耍的那一手好障眼法,连我当时都把不准,你们究竟打算去哪?结果石敢当却胸有成足,看这追踪的速度和人手,要么是逍遥楼出了奸细,要么是你们身上沾上了灵猫香或鹿血麝之类,猎犬或者专习追踪之人能据此确定大致范围。”
“我们三人从逍遥楼密道走的时候,没有其他人知道啊。”唐楚玉的眉头深深皱起,然后下意识地拍打身上衣物,好像这样就能甩脱追踪一样。
唐烈风从后侧追上,罩了一块厚布在唐一禾脸上:“趴好,小心被刺划伤,别东张西望的。文璟,我们现在去哪?”
“走白兰圣山那边,刚刚跟彝人兄弟攀谈,我知道有个地方适合过夜,快点走的话,约莫两个时辰能到。”高文璟沉沉地说,“灵猫香最远不过七八里,如果能平安过得今晚,也就可以放下心来了。走白兰圣山那条道,也能去吐谷浑,无非是绕了一圈,多走些路罢了。”
三人脚程极快,一口气爬上了白兰圣山的山顶断崖处,唐一禾估摸着天色,正是最浓稠的黑夜,应该尚未及寅时。
“就是这了。”高文璟将唐一禾放下,招呼唐烈风来扶,他则转身走向崖顶另一侧,“我去看看那边的绳桥。”
唐烈风寻到一处避风岩下,扶着唐一禾坐好,又从包袱里拿出肉干清水,分食补充体力。过得一阵,高文璟回来了,脸色如常,眼眸清亮:“绳梯和荡索都没问题,险是险了点,对咱们而言倒是正好。离天明还有两个时辰,你们先睡一会,我来守夜。”
唐一禾摇头,扶着岩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路口上方瞭望位:“你们仨睡吧,我这一路休息够了,况且我的六识你们也都见过,只管放心大胆地睡。”
三人一致仰头,冲着唐一禾微笑,如月色中绽开的昙花,美好又短暂,然后各自寻了舒服的位置,或打坐、或调息、或休憩。
唐一禾轻轻地按压着腰侧,觉得巫医也不是一无是处,腰伤已经好转了一些,动起来没那么疼了。感觉到竹筒里的碧螣有些兴奋,唐一禾掀盖将其放出,归入山林的它兴奋无比,嘶嘶地到处游走,身子似乎都大了一圈,火红的冠子微微发乌。
唐一禾心中一动,按照师傅传授的法子,撅起舌根,发出极高频尖细的声浪。果然碧螣也随之扭摆,嘶嘶声也变得高亢起来。
几乎是同时,唐一禾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她惊愕无比地看到,数不清的毒虫毒蛇从林中、地底钻出,朝着这边爬行游走过来,吓得她立马停止——这阵仗比五毒教还要猛烈,可能是这白兰圣山植被茂密,地理气候适合蛇虫的繁衍。
不过唐一禾停了,碧螣没有停,相反它更加亢奋了,嘶嘶着朝着林中飞速游走过去,带着黑压压一片影子蔓延过去。还好还好,它们自己玩去吧,毕竟蜈蚣蝎子之流都围拢过来,算不得多赏心悦目。
唐一禾收敛心神,打开六识——反正无事,不妨尝试着训练一下感知。闭目时风先醒了,从眉骨滑向耳后,带着凉津津的苔藓气,松针在头顶交换着秘语,沙沙声里掺进半粒山雀的啁啾。
好像有点意思了,唐一禾进一步断念内观,当体内感知入微后,再反推到体外,连秋毫之末都尽收眼底。鼻尖是朽木的沉郁,混着新蕈的腥甜,她舌尖不自主地抵住上颚,仿佛也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突然“咔”一声极轻微的细响,似乎是很远的地方,枯叶被踩踏的声音,一道警觉的电流在唐一禾脑中闪过。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