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应该是雇的帮佣厨娘吧。毕竟这么大的府邸,宾客来往频繁,临时找些烧火的、配菜的女工,再正常不过。
唐一禾没有多想,一边翻捡竹苓一边随口跟小孩胡诌,半个月来她身心疲惫,绷至极限,总算在此时有一点放松。小铃铛也很喜欢唐一禾,绕着她前前后后地转圈,二人鸡同鸭讲了半天,都觉得聊得很投机。
唐一禾挑完竹苓,又掏出两个小金络子给小铃铛玩,准备再叮嘱两句就回去了。此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跑了过来,正要发声呵斥,等看清唐一禾的衣饰和相貌后,愣了一下,露出谄媚的笑容:“这位贵人,小铃铛没给您添麻烦吧?”
“怎么会呢?小铃铛那么可爱,还给我倒了水喝。”唐一禾微笑着回道,看这个婆子蓝布围裙,满手硬茧,应该是柴房的烧火婆。
婆子满脸堆笑地说:“小铃铛整天一个人在这,也没人跟她玩,只要看到和气的人路过,都要给人端水喝。”
“她娘亲什么时候出来?她是家生子吗?父亲去哪里了?”唐一禾随口问了几句。
婆子瞬间变了脸色,粗大的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嘴里胡乱地应付着:“就这几日了,嗯,小铃铛回屋了,把金子还给这位姑娘吧。”
唐一禾站起身,拍拍手:“拿去给孩子玩儿吧,我也要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有点不顺,来来往往的仆从太多了,唐一禾东躲西藏地绕了一大圈,期间还听到一些刺耳的字眼,才回到了下榻的二进小院。
唐烈风已经等得着急了,听着脚步声就迎到了院门口:“怎么会去了这么久?”
“没事,躲开了人而已。”唐一禾没有细说,一头扎进了小厨房,开始大展身手。
忙活了一上午,在炸翻了几个药炉子后,蛊毒解药配制宣告失败。好在唐丘丘长老的秘药配制成功,让唐一禾忍不住感慨,还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两眼一黑瞎干,果然不太靠谱。
不过唐一禾不甘心,准备再战,院门口呼啦啦冲进来一群人,吓得她以为是炸了厨房,主家来人要赔偿,结果一听杨府总管开口,却是“寒舍简陋,恐有怠慢,特奉杨郡守之命,请贵客移驾南轩。”
一脸黑灰的唐一禾,看着同样黑灰的小厨房发呆,这才住了一日,怎么又要挪地儿了?这次的阵仗有些大,根本不需要唐一禾动手,漂亮得不像话的丫鬟们就已经把东西收拾齐整,殷勤得不像话的小厮们也是争先恐后引路,一群人呼啦啦地簇拥着三人去了南轩暖阁。
如果说从偏厢到小院,唐一禾只是不太敢上脚踩地毯,那么到了南轩暖阁,唐一禾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只因整个暖阁装饰极尽奢华,金碧辉煌让人睁不开眼,鼻尖萦绕的香味也很特别,问了高文璟才知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龙涎香——这么大的香炉这么使劲儿地烧,就不怕把人腌入味儿了吗?
不过高文璟到了南轩暖阁后,脸色就不太对了。唐一禾还来不及问,杨府总管又笑容可掬地过来了,原来是杨诚杨郡守已经设下宴席,要亲自为高文璟一行接风。
这下不用高文璟说,唐一禾都知道不对了。哪有入府时不闻不问,入府后三迁其地,然后又突然设宴接风的?细想无怪乎两个缘故,要么是石敢当那边使了劲儿,要么是高家那边使了劲儿。
唐一禾从未想过她的命有如此份量,值得石敢当一路追杀至此。她更没想到高文璟在高家也有如此份量,竟然能得杨郡守亲自款待。要知道,杨郡守身为吐谷浑第三大城市的军政首脑,地位与陇北高家宗主齐平,并没有必要自降身份,来给小辈中的一个庶子接风。
杨郡守是个五十余岁、大腹便便的胖子,面目油滑,态度亲和,他甚至提前转过十二扇紫檀屏风,走到正厅门口迎接了高文璟三人。
“高公子,久闻不如一见。”杨郡守把“高公子”三个字咬得很重,脸上的肥肉都被笑容挤得颤抖,“里面请,里面请。”
唐一禾原本颇看不上这个富商般的胖翁,以为不过一个贪得无厌的蛀虫,但在陪席上听了他跟高文璟明里谦和、暗藏机锋的寒暄后,唐一禾才觉出他的厉害来。
杨郡守显然拿住了谈话的主动权,他的每一句话都好似恭维,但又隐隐带着威胁,让人听了非常不舒服,但又找不出错来。他想要陇北让渡利益也不点破,只是绕着圈子说,敲着边鼓说,甚至开着玩笑说,一顿饭下来只把唐一禾听得如坠云雾。
不过高文璟也不是省油的灯,太极推手打得漂亮极了,听两人的说话既像是唱戏,又像在猜谜。唐一禾听得最明白的只有最后一句:“明日宗子亲自登门造访,今日所述事宜颇为繁杂,杨郡守不妨跟他细聊。”
“明天高家宗子要来?”回到南轩暖阁后,唐一禾急吼吼地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话。
“对,高让慈,长我三岁的兄长,高家下一任的宗主。”高文璟笑笑说,“相貌确实出众,不比烈风难看,你可以收为徒弟了。”
唐一禾略囧,心道不该把与君白术的这一段斗嘴也说出来。不过她也是真好奇啊,传闻高家男无不帅,女无不美——看文璟就知道了,这能当下一任宗主的,该是如何的天人之姿?
“真那么好看,我勉为其难收了也行。不过我还是想冒昧问一句,杨郡守虽说给我们提供了庇护,也答应帮忙寻人、解毒,但他是不是要得太多了?”唐一禾咽了咽口水,有些为难地说,“听着似乎不止要提一成通关税银,还要压大宗丝绸茶叶的价格,还有铁器锻造的事儿,分明就是狮子大开口嘛。”
“是。”高文璟拇指缓缓摩挲佩剑柄,吐字比剑身更冷,“既要又要还要,最后还拿突厥人来压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就让我看看,他有没有本事吞得下。”
唐一禾很少见到高文璟如此神色,锋利得仿佛最初认识那般,忍不住心里泛起了嘀咕:你们可不要谈崩了,不然她头再铁,也不够石敢当一掌的。
此时门外廖副将求见,唐一禾也很识相,马上又钻进了南轩这边的小厨房,以再次炸翻半个炉膛的“成绩”,为她的今日的制药之旅,画上了不甚圆满的句号。
第二日,高家宗子来得比预计要早得多。
熬了半宿的唐一禾刚起床洗漱完,就听传报宗子已经到了,于是赶紧跑到屋门口去看美男。只见高文璟并着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往回走,二人相貌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来人脸部线条更为柔和,身型也更为清隽一些。
不愧是陇北高家的宗子,确实是天人之姿,唐一禾默默在心里疯狂点赞。随后高让慈的用他无可指摘的谈吐举止,如沐春风的亲暖笑意,以及一个满满的补药盒子见面礼,彻底俘获了唐一禾的心——这可真是比任何衣服首饰都要更合她心意啊。
唐一禾这会儿怂了,哪里敢说要收人为徒的怪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与高文璟的交谈。只听二人语速极快地交换了信息,然后你来我往地商议了对策。此时唐一禾心中对高让慈更佩服了,因为他对高文璟极为恭让,事事征求高文璟的主张,作为下一任高家宗主,能有如此心胸,谦待旁支兄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高让慈在这里不便久待,他还得去跟杨郡守过了场面。陇北高家与杨郡守打交道多年,宗子上门拜访却是第一次,今日双方都搞出了不小的阵仗。高让慈此行带了百余号随从,其中二十名好手由曹老带队,专门给高文璟送过来,同时备上了一份厚礼,既是请杨郡守搭桥牵线、探寻密宗之事,也为双方商路谈判、利益交换表明诚意。
见唐一禾对高让慈简直笑烂了脸,甚至恋恋不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高文璟忍不了了:“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好,但是我还是劝你离他远点。让慈跟楚玉不同,楚玉的风流在嘴上,他的风流在骨子里,这些年惹了一屁股风流债不说,愣是没一个女子说他半分不是。”
唐一禾收回目光,状若无辜地说:“我觉得他好,是因为他对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