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璟扯断了磷粉袋引绳。
对付“天下第一高手”,总是让人愿意多花一些心思的,宇文璟想了一路的招数和法子,也在遇到金雲朗之后,得以一一实现。
妖异的光,剧毒的雾,让所有包围圈中的人闭目捂鼻,不敢动弹。而宇文璟也在心中默数到三——这是蹶张弩重新上弦的极限时间。“唰唰唰”又是一轮重箭撕裂空气的声音。这一轮惨叫声小了很多,因为张嘴呼叫,意味着吸入更多了毒雾。
等白光慢慢散去,石敢当举目四望,队伍已经十不存一,好在他的弟子都有多年的战场经验,磨砺出了足够的机警,知道以马身为盾并死死捂住口鼻,基本上没有太大伤亡。但其他人尤其是队伍前方的敢死队,已经损失殆尽了,剩下的要么运气足够好,要么是武功足够好。
此时东边峭壁上,三十名伏兵掀开伪装的驼毛毡,以跪姿擎起吐谷浑特有的“蝎尾弩”。这种短弩可一次装填三支轻箭,仰射时箭簇会因重心后置呈抛物线坠落,最适合高处伏击那些正面射击受阻的目标。
诡计一环套着一环,埋伏一层接着一层!
打到现在,石敢当已经看明白了,被追踪的三人蛊毒已解——那个小丫头竟然真的能配出解毒丸。石敢当已经觉得对她足够青眼相看,想不到还是小瞧了她,一边故布疑阵掩人耳目,一边以蛊毒反引追杀者上钩,将整个形势全部调转。
面对东侧而来天女散花般的箭矢,石敢当不得不带人向西翼闪避。只是还没等躲藏到位,西坡上的砾石又忽然翻涌开来,预先埋下陶罐在此时炸开,半凝固的火油裹着碎石喷溅,横扫了大半的战场。
这一下更突然,几乎没有人能够幸免。
这又是什么东西?闻着是霹雳火油的气味,怎么这玩意还能这么用?宇文璟他究竟备下了多少手段?石敢当扫开肩头吸附的火星,鼻尖传来血肉灼伤的焦香,脑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是宇文璟在集安大峡谷见识到霹雳火油的威力后,极感兴趣,让金城主命人取来一些,尝试用在弩箭、火药、甚至兵器上,但效果均不佳。因为霹雳火油虽然威力巨大,但起效速度太快,难以控制也难以持续。但如果用来设陷伏击,那就好办太多,先将装入火油的陶罐设先埋入,再在表面覆盖浮土,与天然碎石毫无破绽,只需等目标闯入引爆即可。
火油燃烧的浓烟遮蔽了日光,耳畔尽是垂死战马的哀鸣,石敢当的心飞速下坠,他第一次怀疑此番入吐谷浑的正确性。看似一路他占尽优势,但只要让对手抓住一次机会,就能彻底翻盘。
这位纵横江湖数十年无一败绩的宗师,心知已是生死一线,屏息施展起绝顶轻功来。西侧砾石坡落差不过七丈,只需借力一次,就可翻越坡顶,跳出包围圈。
但西坡砾石在他足底崩塌了——就连这一点,宇文璟也已经料到了,他早已计算好落点,派伏兵用盐卤水反复浇灌,看似坚固的岩面,实则酥如糕饼。
只见石敢当像折翼的鹞子坠向官道,三支品字形重箭封死所有腾挪角度——出自护卫神箭手正念之手。与此同时,三人自二层石楼跃出,宇文璟手中长剑封喉,唐烈风剑出如电直取腰肋,唐一禾软鞭缠足。两剑一鞭,死死锁住石敢当所有退路。
石敢当惨然一笑,弃刀合掌,一招精妙绝伦的“劈山断海”,愣生生从三人合击中辟出一条生路。但他只来得及躲开前面两支速度更快的重箭,第三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只得用纯阳内力在胸前凝出气盾,然后这支箭杆缠着火油布的重弩箭,在飞越十丈后精准穿透气盾,击中了他的膻中穴。
战役的结束跟开始一样突然。
石髓驿北面突然传来轰隆的马蹄声,戎马多年的宇文璟贴地一听,就知道来了至少千人以上的大部队。自贺真城方向而来的千人以上的骑兵,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突厥狼兵。
怎么来得这么快?宇文璟眯眼一看,此时天际残留一道土黄色烟尘,依稀是个金顶大帐的形状。原来是金帐宗的人在第一轮磷雾散开时,就已打出了求救焰信,引来了一支在附近的突厥狼兵。
兵力悬殊,宇文璟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指挥众人有序撤退。好在早有准备,东边峭壁上垂下几道铁索,驿站中埋伏的护卫纷纷跃出、攀爬而上。
唐一禾本还想去看看石敢当死透了没有,但被唐烈风扯住,将她甩上了第一根垂下的铁索。护卫正念负责殿后,之前射向石敢当的三箭就是他所发,此时他一箭射爆石楼上悬挂的火油瓮,只听“轰隆”一声,石髓驿的火光染红了天际。
……
“我总觉得石敢当不会这么轻易地死了。”唐一禾用手掌舀起一捧溪水,浇在微热发红的脸庞上,对正在饮马的宇文璟说。
溪谷中,众人正在休整进食,连之前假扮唐一禾的正心一行人也已经赶来汇合。
这里是黑河的一道分支,位于贺真城的上游,是驸马第二个信使哈斯多吉秘密捎来的汇合地点,并言明天黑之后自有人前来接应。这点很符合大师兄的做事风格,明处暗处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正念那一重箭,正好扎进了他的膻中穴,只要他是人,就必死无疑。”宇文璟虽也有疑虑,但还是选择就事论事。
“武功再高也是肉体凡胎,我们亲眼所见,不会有假。”唐烈风对今天他的表现不甚满意,没拆两招就得撤退,真对上那一支突厥狼兵,未必打不过,还能杀个畅快,这让他的声音里透着不甘:“退一万步说,石敢当没死透,你贸贸然过去,岂不是危险?”
“好吧。”唐一禾今天被师弟揪住甩出,心里有点生闷气,扭头对宇文璟说,“今天那支突厥骑兵来得太奇怪了,会不会是突厥人用来偷袭大师兄的?”
“不太像,这支骑兵远远看着军容不整,而且在吐谷浑王城外游荡,无论是出现的时机、位置乃至军马气势,都不符合常理。”纵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宇文璟开口时,仍带着钟磬定涛的气度,“应该是别有目的,得让大师兄派人,去几个点查探一下了。”
唐一禾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申时刚过,吐谷浑天黑得晚,驸马派来接应的人要戌时才能到了。唐一禾想了想,整了整衣襟束带,翻身上马说:“我还是有些担心‘雪喉娘子’,打算跑一趟伏俟城,千里马脚程快,五十里往返也就一个多时辰。我回来你们若不在此地,我直接去贺真城找你们。”
原来哈斯多吉在带来驸马的口信后,临走时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庆亲王在驸马率禁军离开后,立刻派人来霓裳乐司请“雪喉娘子”过府献艺。
虽然驸马收了“雪喉娘子”为司帐,但要等公主生产后,才会正式给“雪喉娘子”名分。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在,现在王庭中除了王后,已经没有王公贵族敢指明点“雪喉娘子”献艺了。现在驸马刚走,庆亲王就敢下帖子,不知道是色欲熏心,还是另有企图,但“雪喉娘子”依制推脱不了,只能去。
唐烈风立刻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唐一禾笑了起来:“我能跟在歌姬的队伍里混进去,你是打算扮舞男吗?”见到唐烈风僵住的脸,唐一禾笑着安抚:“蛊毒已经解了,石敢当也已经死了,我只是去庆亲王府看看楼一一,确保她没有被太为难,不会有危险的。再说我又不傻,一发现苗头不对就赶紧跑。你还是跟文璟在这里等大师兄吧,我觉得这里比我更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