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茶。”他说,语气认真,不像是客套,“野茶有野茶的滋味,市面上的细茶反而喝不到这股清气。”
林氏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转身又去灶台忙活。
景守义蹲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他换了一双新布鞋,是林氏年前做的,一直没舍得穿。他抽着旱烟,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耳朵却一直听着堂屋里的动静。
文武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碗,从包袱里取出两坛酒,放在桌上。
“家里自酿的,给伯父伯母尝尝。”
酒坛不大,但封口的红绸和坛身上的烫金标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景德厚看了一眼那酒坛,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还有这些。”文武又打开另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包干果、腊肉和两匹素色的棉布,“干果是家里做的,腊肉是南边来的,棉布给伯母做件衣裳。”
林氏从灶台边走过来,看着那两匹棉布,愣了一下。那布虽然不是绸缎,但质地细密,手感柔软,比村里人穿的粗布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文公子,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林氏推辞道。
“伯母不必客气。”文武说,“景曜在书院帮了我许多,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景曜在旁边听着,心里想:我帮他什么了?明明是他帮我的多。但他没有说出来。
林氏还要推辞,景德厚开口了:“收下吧。文公子一片心意。”
林氏这才收了,把棉布叠好放进里屋,出来时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灶台的火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午饭是林氏和景昭媳妇王桂兰一起做的。
炖了一锅鸡汤。又炒了一盘腊肉蒜薹、一盘白菜炒粉丝、一碗豆腐丸子,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堂屋的桌子不大,坐了满满当当。
文武坐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丸子,慢慢吃了。
景守义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文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曜儿在书院,多亏你们照应。”
“伯父言重了。”文武放下筷子,转过身面对景守义,语气郑重,“景曜在书院读书用功,为人正直,是我们几人中最令人佩服的。联考的事,还指望着他出力。”
景守义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个坐过牢的庄稼汉,会从一个世家公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猛了些,呛得咳嗽了两声。
林氏在旁边给他拍背,眼圈又红了。
饭后,文武和景曜坐在院子里说话。
院子不大,磨盘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雪。文武坐在磨盘边的木凳上,景曜蹲在对面。
“联考的事,细则你都看了?”文武问。
“看了。”景曜说,“你信上写的那些,我逐条琢磨过了。水利勘查那场,往年考过清淤方略,今年很可能是堤坝修筑。”
“我也是这么想的。”文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景曜,“这是我从家里找来的玉暨郡水系图,不是很详细,但主要的河道、堤坝位置都有。你拿去看看,心里有个底。”
景曜接过那张纸,展开。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上面用细笔画的河道、标注的水文数据,清清楚楚。
“这太珍贵了。”景曜说。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文武说,“你能用上,它才有价值。”
景曜把图纸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文武又和他说了好多的联考事情,有别的书院学生情况,也有山长的看法,以及自己的一些猜测。这一聊就是半天。
文武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我该走了。天黑前得赶回去。”
景曜送他到村口。
那辆青帷马车还停在那里,枣红马在路边吃草。村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有几个孩子蹲在远处,眼巴巴地看着那匹马。
老仆已经麻利地把马牵回车前,套好缰绳。
文武上了车,掀着车帘看了景曜一眼:“正月十七书院见。联考的事要放在心上,再有的情况到了书院再细说。”
“好。”
车帘放下,马鞭轻响。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景曜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沿着土路缓缓远去。车轮压出的两道车辙,在雪地里延伸得很远,直到拐过那片杨树林,再也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
村口那几个孩子还蹲在那里,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睛里全是羡慕。
“景曜哥,”一个小男孩仰着脸问,“那个是你同窗?他是不是当官的?”
“不是。”景曜说,“他也是读书的。”
“那他家的马车咋那么大?”
景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摸了摸那孩子的头,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里,林氏正在收拾碗筷。她看见景曜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把他拉到里屋,关上了门。
“曜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个同窗,到底是什么来头?”
景曜想了想,说:“他家里是做官的,具体的我也没细问。”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景曜的脸:“人家对你好,你要记着。但不能攀附,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景家是冲着人家的家世去的。”
“娘,我知道。”
林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景曜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张水系图,又看了一遍。图上画着弯弯曲曲的河道,标注着一个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