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实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张票证不是丢了,是被他们搜走的时候故意扣下的。等我们到了,他们再拿出来,说'找到了,在地上捡的',然后说'既然找到了,那就少罚点,五百两'。"
景曜的眉头拧紧了。
"你给了?"
"给了。"关实说,"不给,我爹出不来。"
他的声音很平,但景曜听出了那种平下面的东西——不是认命,是咬牙。
景曜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关实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人,会有报应吗?"
关实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报应?他们是官。官官相护,你告谁去?我爹在那边做了十来年生意,认识的人不少。我去打听了一下,那个县丞,姓周,去年刚上任。上任不到半年,家里就起了新宅子。钱从哪儿来的?"
"关实。"景曜说,"你想做官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关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开怀的、没心没肺的,今天的笑是苦的,带着一股涩味。
"以前我爹问我,将来想干什么。我说,做生意呗,跟你一样。我爹说,做生意有什么好?我说,做生意赚钱,赚了钱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赚了再多钱,人家一张纸就能给你扣完。"
他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声音低了下去。
"景曜,我做官。不是光宗耀祖那种做官,是做那种——能让这种事少一点的官。"
景曜看着关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的关实,最大的烦恼是算学题太难、骑射课太累、宫羽带的饭今天有没有肉。他活得像一只被太阳晒暖的猫,懒洋洋的,舒服一天是一天。
关实回来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每天最早到明德堂的不是景曜了,是关实。每天最晚离开藏书阁的也不是景曜了,关实和他轮流坐那个"最后一名"。他不再上课时偷偷画小人了,不再在课间跟人嘻嘻哈哈地斗嘴,不再琢磨宫羽今天带了什么饭——事实上,他已经好久没去过流觞亭了。
关实开始认真了。
三月初六,书院月考。
这是秋闱前的最后一次正式考试。山长亲自出题,难度比平时高出一截,说是要让学子们"摸摸底,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三日后放榜。
景曜站在红榜前,从第一名往下看。
第一名,苏墨。
意料之中。
第二名,文武。
意料之中。
继续往下看——第五名,关实。
景曜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人群外面的关实。关实没有挤进来看榜,他站在远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关实,你考了第五。"景曜走过去,把结果告诉他。
关实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还不够。"
景曜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关实还在为考了第十而兴奋得声音发抖。不到半年,他说"第五还不够"。
傍晚,景曜站在流觞亭里,山风从山下吹上来,穿过亭子,呜呜的,像在说什么。
他想,人都是这样变老的。
不是慢慢老的,是一下子老的。在某一天,某一件事之后,忽然就变了。关实是在平城县的那间牢房里变的,石木立是在边关的军营里变的,他自己是在哪里变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景曜从亭子里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回到东跨院的时候,房间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纸,能看见一个伏案读书的影子,一动不动,像钉在椅子上一样。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在说:春天了,该播种了。
不管是田里的种子,还是心里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