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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赴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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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望亭,路又好了些。

沿着一条河往北走,河不宽,但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姑娘的头发。景曜走在树荫下,比前几天凉快了不少。他把草帽摘下来,挂在背后,让风吹着头发。

走了一段,他看见路边有一座石桥。桥不新,石栏杆有些地方缺了口,长着青苔。桥下的水哗哗地流,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有人在弹古琴。

景曜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流去的方向。

河水往北,他也往北。河水不知道自己要流到哪里去,但它一直在流,不停。他想,自己也是这样。不知道能不能考中,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一直在走,没有停。

八月初三,会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景曜站在官道上,远远地看着那座灰黑色的城郭。城墙很高,垛口一个挨一个,像一排牙齿。城楼是两层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匾额,写着"会城"两个大字,远远看着就觉得庄严肃穆。

会城到了。比预计的早了两天。

张教谕走在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声:"到了!进城找地方住!"

众人加快脚步,沿着官道往城门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赶着驴车的农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马的商人,也有和他们一样背着书箱、提着考篮的学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那是奔着一个地方去的光。

城门很大,门洞又高又深,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丁,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景曜把路引递过去,兵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放行。

进了城,张教谕带着他们去找住的地方。

会城的客栈很多,但大半已经住满了。他们沿着主街一路问过去,问了一家又一家,不是"客满"就是"只剩上房",上房住不起。问到第七条街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小店,在一条巷子深处,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陈。

"只剩三间通铺,四间客房。客房一天三十文,通铺一人五文一天。"

张教谕看了看房间。"住了。"几十个学子都挤在三间通铺里,张教谕付了三天房钱。

会城的生活和村里、和府城都不一样。更密,更快,更杂。但景曜没有心思去看这些。他是来考试的。

安顿好之后,关实把所有人问了一遍。

"你们看见苏墨了吗?"

没有人看见。

"他报的是哪个客栈?"关实问张教谕。

张教谕摇了摇头:"他没说。他只说不用管他,他自己会安排。"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种人,"关实说,"不会找不到住的地方。"

"也不会耽误考试。"景曜补了一句。

文武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苏墨的事,别想了。他来了,考场上自然能见到。他不来,想也没用。"

众人散了。

八月初四,景曜起得很早。

他没有急着看书,而是先出去走了一圈。会城的早晨比府城热闹,街上已经有卖早点的摊子了,馄饨、包子、油条、豆浆,香味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他花两文钱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蹲在路边吃了。

然后他去了贡院。

贡院在城东,占地极广,院墙比书院的墙高出一大截,青砖到顶,顶上覆着黑瓦。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带刀的行伍,不让靠近。景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只能看见门楣上那块巨大的匾额——"贡院"两个字,烫金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他想象着四天之后,自己走进那扇大门的样子。

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没有用。

他在贡院外面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往回走。

八月初五,景曜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经义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把策论的几篇范文翻出来看了一遍。不是想临时抱佛脚,是想让心静下来。

关实坐在对面,也在看书。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窗外的巷子里,孩子们还在追跑打闹,笑声脆生生的。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竹竿碰在墙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远处传来叫卖声,拖得很长,听不清在卖什么。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乱,但热闹。

景曜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赵家坳。

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大哥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转圈的样子,想起黄婷站在大柳树下等他的样子。

他想,不管考得好考不好,那些人都还在。

八月初六,景曜、文武、关实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不是什么好馆子,就是路边一家小面馆,三碗阳春面,一碟酱菜。关实说这叫"考前斋戒",文武说这叫"穷讲究",景曜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很筋道,汤底咸淡刚好,葱花绿油油的,猪油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咸鲜,扑了满脸。

吃到一半,关实忽然放下筷子。

"你们说,苏墨到底住哪儿?"

"以他的学问,只要来了,就不会考差。"文武放下筷子,"他不在我们视线里,反而说明他不想被人看见。他不想被人看见,我们就别去找。"

关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景曜也点了点头。

他们回到客栈,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此起彼伏,和赵家坳的傍晚一模一样。

景曜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他把考篮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镇纸、草稿纸、干粮、水囊、换洗衣物、膏药、香囊、那支刻着"曜"字的毛笔,还有黄婷给的那包茶叶和刘月送的那本空白书。

他把空白书从包袱里拿出来,翻到扉页。

那行字还在。

"赠景曜。愿君此去,一路坦途。"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

后天,他就要走进那扇大门了。

不是不紧张。

但紧张,也要走。

窗外,会城的夜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像被谁串起来的珠子。

景曜吹了灯,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

两天后,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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