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天地寂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唱着春日不眠。
林为水睁开眼,对面山茶还在熟睡,呼吸匀长,她闭上眼尝试入睡却无果,无奈轻轻坐起来,蹑手蹑脚地下了马车,想出去走走。
三更天,阴云散去,月华遍洒。林为水站在车前,借着马车的高度眺望,见一片又一片的白色花林隐隐发出莹光,清香幽甜浅淡素雅,伴着微微晚风萦绕在鼻尖,十分怡人。
没有不眠不休的嘈杂人声,没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万物静谧安宁,月光明亮纯粹。好像自从中考结束后终于被父母想起的那个暑假,这样的夜晚就从她生命里消失不见了。
短短三年,天翻地覆。
左右睡不着,林为水单膝曲起坐着,手搭在小臂上,看着杏花林放飞思绪。那日留下花环纸条的人一直没有出现,不知道到了汴京它会不会有所行动,实在不行,也可以想想办法引蛇出洞。她不喜欢留下任何麻烦和隐患,这件事一直不清不楚得不到解决,留在心里就一直是个疙瘩,日夜磨人。
林为水靠着车厢,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再睁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红日初升,朝霞似染,树林山野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有点梦回初中时某个早起跑操的清晨了,她无言苦笑,跳下马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扭扭脖子蹬蹬腿,活动筋骨唤回麻木的知觉,回头见林歧安和风鸣还在睡,山茶应该也没醒,没有打扰,朝杏林深处自己散起步来。
脸上突感微凉,一点、一点,接连不断,独属于这个季节的雨终于下了一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在赶路的缘故,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见到雨水。
细微的、绵密的,毛毛春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①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②
林为水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两句诗,打印纸独有的刺鼻味道好像还没有散去,她想起一个月前语文老师让班里同学多积累诗词句以应付千奇百怪的古诗文默写,她一直都不怎么上心,一心想啃下数学物理的重难点,还想着高考之后远走高飞,结果还没高考呢就莫名其妙“飞”来这么个鬼地方。现在是想回也回不去。
一瞬之间,也是天翻地覆。
地上落满了白色花瓣,脚下泥土湿软,露水很重,和春雨一起沾湿了林为水的鞋面衣角。她踢走脚边的土块撒气,又开始郁闷了,又想笑又无可奈何,自觉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本来上高三人就不正常,又来这么一出,知不知道这对坚信马克思唯物主义多年的人打击有多大?!
指尖泛起疼痛,一抹红色氤氲而出,林为水恍然回过神来,收起匕首,叹了口气往回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连把这事儿当做免费旅游体验古人生活来开解自己都做不到。
林为水往回走,林歧安往马车的方向走,两人正好相向而行。林为水侧头别开眼,假装去欣赏杏花,走在大街上跟半生不熟的人对视真得很尴尬。好在林歧安也没有深究。
马车离农户的院子不远,青影过来说农户一家准备了早饭,让她们去吃。林为水应下,掀开车帘发现山茶还在睡,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唤道:“山茶,山茶。”
山茶迷蒙地揉揉眼睛,林为水道:“走吧,先去吃早饭。今天还要赶路。”
“哦,好。”山茶麻溜儿地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衣服下车,跟着林为水。
林歧安和风鸣等她们一起过去,老夫人已经落座,说着感谢的话。白面馍馍,热菜热汤,吃下肚身体暖洋洋的。期间山茶发现林为水一直捏着左手食指,指腹都捏白了,觑了一眼老夫人,凑过去偷偷问林为水手怎么了?林为水神色如常,松开手给她让她看一眼便很快收了回来,说没事,而后起身往外走了。
天色尚早,一行人吃过饭,老夫人先上了马车,林为水要给钱,农户推辞说不要:“夜里没有房间让你们歇息已经是怠慢了,一顿饭而已,怎么能收钱呢。”
农户怎么说都不肯收,林为水无法,只好连连道谢,说:“那我们走了,你们先回去吧。”说罢往后撤两步,挥挥手让他们回屋去,等撤出一定距离,林为水把装了铜板的钱袋扔过去,转身撒腿就跑。
好在林歧安他们已经整装待发,风鸣也已经握住了马车缰绳,林为水一个箭步越上,同时高喊:“快走!”
马车短暂加速后保持疾驰,风鸣一张嘴就灌风,声音被吹的稀稀拉拉的:“还是二娘聪明。”
山茶探出头,额前头发被吹飞了去,鬓角还有一缕贴在她嘴角,却不妨碍她骄傲:“我家小娘子天下第一聪明。”
林为水刚吃了农户准备的早饭,大清早满心的郁结消散不少,此刻又听了这两人一人一句夸赞,当即扬头笑道:“那当然。”
人情往来嘛,时代变了人还是人,方法套路都一样。
那边林歧安纵马在前,独自想着昨夜的事。夜里林歧安察觉有人靠近醒了一回,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以防来人发难,却见林为水不睡觉从车厢出来,背对着他坐在车前出神。等了许久,再没有察觉到什么动静,才松了口气。
之前他跟林为水说有人跟踪,是从他们在驿站歇息那次开始,那晚除了他们还有一行人在驿站,看令牌是武安侯府的人。
武安侯府多年都不曾在朝堂上露面,此刻出现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还是避开的好,而且看那持令牌者衣着高贵气度非凡,应当是武安侯世子亲至。在林歧安的认识里,林为水大大咧咧可谓鲁莽、直率坦诚乃至横冲直撞,林歧安怕她知道了要跑过去当着人面理论退婚,就挡住了她的视线。
之后一连几天都有人跟着他们,他怀疑是武安侯世子为防着他们泄露他行踪而派来监视的人,一旦发现异动不知道会怎么处理他们,所以时刻注意提防着,好在跟了几天人就撤了。
昨天夜里的警觉,但愿是他疑心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