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收拾住情绪,林为水假装不经意把筷子碰到了地上,她俯身去捡,在桌下使劲擦去脸上泪痕,装出一副喝醉了的样子。
再起身时,山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陆山芙直接抱着酒坛喝,见林为水终于从桌底钻了上来,笑呵呵地道:“呦,哭了?”
“……”林为水假装摸了把脸,道,“谁哭了?”
陆山芙但笑不语,直到把怀里酒坛喝得精光,坛口举到头顶都再倒不出一滴,她才收了手,意犹未尽道:“没有没有……”
她沉沉笑道:“借酒消愁嘛。”说罢打了个饱嗝。
闻言林为水只是笑,没再反驳,起身到亭外空地,在没有围栏的入口处俯身掬了一捧湖水,洗了把脸清醒过来。
而后依着栏杆吹风,面上带着浅浅笑意,问道:“陆娘子心里也有‘愁’吗?”
陆山芙晃了晃空酒壶,似是有点不满,甩手扔到身后落入湖中,她仰头望天,道:“人活着,总是大事小事麻烦不断,有点‘愁’怎么了?死不了人。”
林为水失笑:“也是。”
死了就死了,死了或许反而一身轻呢?
烈日当头,湖风习习,热的焦灼又凉得舒缓,谁也不知道哪一刻哪一种感觉更盛,你察觉到的时候,往往它已经过去了。
“所有折磨人内心的念头,都是假的。”陆山芙定定看着林为水,风吹起她鬓边发丝遮了她的眼睛,林为水看不清楚她到底醉没醉,只听她说道,“人活着,你踏踏实实做的,才是真的。”
“看眼前,不要看过去或者将来,不然你的心会很沉,你会很累。”
林为水沉默一阵,任凭风把眼前事物吹得凌乱扭曲,变化几番后最后终于回归正常。空气里还弥漫着酒香,带着似有若无的湖水的味道,那个被陆山芙随手扔掉的酒坛已经灌满了水,往湖底沉去,林为水目睹了它的沉没,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湖面上也没留下它的痕迹,只有风吹起的浅浅波涛,一道、一道,滚滚东逝。
“……受教。”林为水扯了扯嘴角,目光看向桌上趴着的人,道:“山茶怕是醉了,陆娘子可是要等好一阵儿了。”
陆山芙摆摆手表示:“无事,在这亭中看看景色也不错。”
林为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是啊。”陆山芙笑道,“整日忙忙碌碌,像这样闲适悠然的机会可不多。”
林为水点头,不再言语而凭栏远望,入目是山清水翠波光粼粼,看着看着不禁笑了,她终于知道浮光跃金是怎样一番景象了。
可惜现在不是夜晚,没有月亮,见不到“静影沉璧”。
林为水和陆山芙无言良久,山茶终于迷蒙醒来,揉了揉眼睛,眼眶里可能是因为睡眠有些生理性泪水而泛起水光,林为水见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打趣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山茶,这里三个人数你酒量最差。”
山茶脸本就红红的,此刻更红了,活像夕阳晚照时天边的火烧云,她撇了撇嘴,道:“哪有,二娘也没好到哪里去嘛。”
“反正山芙姐姐酒量最好就是了。”
陆山芙闻言,原本瘫坐在亭柱见长椅上,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东。哪有东家喝趴下的道理?”
林为水笑道:“还要麻烦东家把我们送回去,东家哪能醉啊?。”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陆山芙扶山茶站起,说道。
林为水跟在她们后面上了船。
陆山芙解开麻绳,撑篙在亭角石砖,小船顷刻飞出数米。
“这里等会儿会有人来收拾,我先把你们送到岸上。”
陆山芙说罢,几人一路无言。山茶迷迷糊糊地靠在林为水肩上又睡了过去,林为水一动不动看着湖面水流,陆山芙撑篙,或许专心或许不专心。
林为水思绪飘得很远,她不否认陆山芙的观点。都说要专注现在,不要陷在过去也不要沉迷于未来,可是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不幻想回家,她做不到不回忆曾经。她在这个世界只身一人,如果放下过去,是不是真就成了飘飞的蓬草、无根的浮萍?
一只孤魂野鬼……
她想,那才是最可怕的。
人们总说……
漫游的思绪顿住。她惯会胡思乱想,而此时想用一个惯常的逻辑和道理来抹平心中的悲哀,却想不出什么确切的话来。
人们总说,人们总说,人们总是在说。大道理永远摆在那儿,正确的道路明明就在眼前,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迷茫?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身陷苦海不得脱离?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问为什么?
一面挣扎着想要去往光明之地,一面又犹犹豫豫放不下黑暗中的某些个似有若无留恋和牵绊。
认可或者不认可,不都照样做不到吗?
书中总写人得道而成仙,得道,得的又是什么道?成仙,是否又是真的脱离樊笼和苦海?
人真的能够做到顿悟吗?真的能在一瞬间想通一切吗?真的能够不去埋怨而接受吗?
这不是逆来顺受吗?
可是无可奈何,也归为逆来顺受吗?
林为水想,如果她现在放下一切,她能够得到超脱吗?能够回到原本的世界吗?可这难道相悖吗?她都放下一切了,还有所谓超不超脱、回不回去吗?想要以超脱或回去为结果而去放下一切,不还是有所图吗?这能够称之为“放下”吗?还不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吗?
不明白,想不通。
林为水自嘲地笑了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所思所想所烦忧,不过庸人自扰之……
“林娘子,是要回去了吗?”船将要行至码头,陆山芙问道。
“嗯。”林为水有一瞬间恍惚,说道,“家里长辈准备这几天就走。”
“那真是可惜了,”陆山芙道,“莲田里的莲花快要开了,我还想带你们游湖采莲子呢。”
林为水叫醒山茶,叹了口气附和道:“可惜。”
说罢,拉起山茶踏上码头。
陆山芙看着二人身影,叫着她们两个人的名字。
林为水回头,见船已经离了码头,船上陆山芙挥手喊道:“乘兴而来,兴尽而归!”
“娘子,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