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瑞王旧别院。地下库房。第三道暗门后面。"
林砚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在萧衍身边。她套出来的。"
"你妹妹。"
"沈昭月。被萧衍囚禁了两年。"
林砚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把油纸拿起来,凑近了看。不是看整体,是看细节。一条竖线一条竖线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他看得很慢,和沈昭月在石桌上看的姿势一模一样。
"这些数字。"他把油纸放回桌上,手指点在第七条竖线上。"这一笔,十万两,转出时间是去年腊月。户部的记录里,去年腊月确实有一笔十万两的军饷拨付,走的不是永安库,是西北军的粮草支领文书。如果永安库是萧衍的私库,这笔钱应该是从户部拨到永安库,再从永安库拨到西北军。但从永安库拨到西北军的时候,数目变了。"
"变了多少?"
"户部拨十万两。西北军支领文书上写的也是十万两,但粮草实际价值。这个我查过。西北军去年的粮草支领和实际消耗对不上。差额大概在七万两左右。"
七万两。十万两从户部拨出去,到西北军手里只有三万两的粮草。中间七万两去了永安库。
沈昭宁把油纸往前推了推。"这本抄本上的数字有真有假。萧衍在书房里放了一本假账册,关键数据被篡改过,指向李崇。我记下的这些数字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不确定。你是核账的人,你能分出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
"用这本油纸上的数字,对照户部的存档,一条一条地核实。找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找到永安库的物证线索。找到赵谦经手的文书痕迹。如果你能找到一条线牵到萧衍。"
林砚没有回答。他把油纸重新叠好,放在桌上,没有还给沈昭宁。然后他看着沈昭宁的眼睛。
"你做这件事,图什么?"
"活下来。"
"只是活下来?"
"我和我妹妹。"
林砚把油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收一份需要归档的文书。
"核账需要时间。户部的存档不是我想调就能调的。永安库的档案前天已经被萧衍的人调走了,说是'内部复核'。我只能从侧面查。西北军的粮草支领、兵部的饷银发放、户部的季度核账记录。这些是散在各处的碎片,拼起来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十天。也许拼不出来。"
"萧衍三天后要去永安库核对账目。如果永安库的账目和户部记录对不上。"
"他会改永安库的账。"林砚接上了她的话。"或者烧掉。或者把银子转移。季度核账只剩两天。两天后户部就要封账。封账之后所有的记录都不能再改。萧衍要在封账前把永安库的账目和户部记录对齐。"
"所以你有两天时间。"
林砚没有回答。他把袖子里的油纸又往里塞了塞,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班房里的灰尘照成了一道一道的光柱。
"你怎么找我?"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她确实没有一个固定的联络方式。偏门随时可能关。她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出来。
"你会知道的。"
她走出班房,穿过小巷,绕过菜地,沿着土路跑回乱葬岗。废渠入口的芦苇在风里摇。她弯腰钻进去,黑暗再次吞掉了光。回程比来的时候更快,因为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因为脑子里在不停地转。林砚接了油纸。林砚在查。林砚只有两天时间。萧衍三天后去永安库。偏门还在开吗?午时到了没有?
她从废渠出口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头顶了。正午的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芦苇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她跑过土路,跑过城隍庙,跑过牌坊。药铺后巷。南街。
偏门还开着。
张妈妈站在门内侧,正指挥小厮把药材搬进厨房。翠儿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油纸已经拆开了,糖在太阳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看到沈昭宁的时候眼睛瞪大了,然后迅速地眨了两下。
"沈姑娘你跑哪去了?张妈妈找了你半天。"她把麦芽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说你去买绒花了。上次那家绒花铺子,你不是说想再买一朵吗。我就说你去了那边。"
翠儿帮她圆了谎。一个在厨房里偷麦芽糖的小丫头,在关键时刻撒了一个滴水不漏的谎。
"买了。"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一朵绒花,是上次在街边顺手买的,本来想给柳儿,但一直揣在袖子里。她把绒花塞进翠儿手里。"给你。"
翠儿低头看那朵绒花。淡红色的,花瓣边缘有点压扁了。她把绒花攥在手心里,抬头笑了一下。虎牙还是那颗虎牙,但眼睛里有光。
张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看了沈昭宁一眼。没好气,但没多说什么。她忙着清点药材,嘴里念叨着"当归少了一两""黄芪成色不对",领着小厮往厨房里走。
沈昭宁跨过偏门。第十二道指甲印。偏门在她身后关上。门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插销落下。
回到厢房的时候午时刚过。她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坐下来。心跳还在加速,不是跑出来的,是在班房里跟林砚说完那些话之后一直没有慢下来过。她把发带从手腕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料子还是那么软,边缘起毛了。沈昭月脖子上那根也系了两年。两根发带之间隔了半个京城,隔了一座别院的铁门,隔了一条黑暗的废渠,隔了一个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滚的计划。
油纸在林砚手上。
一个七品小官。核了五年账。他知道哪些数字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只有两天时间。萧衍三天后去永安库。如果林砚能在萧衍到永安库之前拼出足够的证据。如果。
她把发带系回手腕上,打了个活结。
窗外穿堂风从夹道里挤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和每天一样的声音。和第一天进府时一样的声音。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穿书第九天。今天她把一本真假不明的账册交给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七品小官。今天她的妹妹在别院里独自面对那个囚禁了她两年的男人。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窄缝里往外看。灰砖墙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白光,墙缝里的线轴和地图还在。她把砖块挪开,摸了摸那三张炭条地图。纸是干燥的。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她不知道沈昭月在别院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林砚接下来会做什么。不知道偏门下一次什么时候开。不知道萧衍什么时候会发现。
她只知道一件事。
油纸送出去了。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摸到手腕上那根发带。料子很软,洗得发白,边缘起毛了。和沈昭月脖子上那根是一样的。母亲留下的。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女人,留了两根发带给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在别院里面对暴君。一个女儿在厢房里等。
她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肩膀。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线在慢慢移动。时间在走。
等下一次偏门开。等妹妹的消息。等一本真假不明的账册在户部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