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个妖怪啊!
吴御鹰痛苦不已,几天都是魂不守舍,伤心欲绝,只敢在没人的角落偷偷落泪。
后来,她打听到南边的仙留镇是仙家云集之处,思来想去,决定以求医问药之名带“庞泽”离开春风镇,计划着到了仙留请修士杀掉他。
她必须要为阿泽和死去的人报仇,决不能留这妖怪继续害人。
“庞泽”起初不愿,说自己的身体早已无大碍。
吴御鹰强忍恶心,对他软磨硬泡,甚至拿出治好病后想要个孩子的借口来,终于说动了他。
春风镇距离仙留镇两千多里地,她驾着马车赶了将近两个月的路,期间一直守着“庞泽”,不让他离开自己视线半步,防止他出去害人。
到了目的地,她将他安排在客栈里,自己一人出去寻找修士。
不成想,客栈里着了火,将他们的房间烧了个精光。
她赶了回来,看着漫天的火光,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冲进去救他。
她错愕。
为什么呢?
还是因为他那张脸吗?
那张属于阿泽的脸。
阿泽的尸骨她不能认,不然无法向人解释“庞泽”还活着的事实,那个玉簪她也要不回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衙役把无人认领的尸骨埋进乱葬岗,没有棺椁,没有墓碑,除了她,没有人会知道那是阿泽。
为了不让妖怪起疑,她连出钱为阿泽建坟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妖怪的皮囊是阿泽还在世上的唯一证据了。
现在,连这唯一的证据也没有了。
阿泽彻底消失了。
所以,她才会如此心痛,痛到泪流不止,对吗?
一定是这样。
火被扑灭后,“庞泽”成了一具焦尸。
真好。
她红着眼,面无表情地想。
这是……好事啊,害人的妖怪终于死了。
她终于为阿泽报了仇。
她将妖怪的尸体埋在了仙留镇郊外的坟地里,立了一个碑。
这世上总要留下些属于阿泽的痕迹,她想。
她跪在墓前烧纸钱,明明知道里面埋的不是阿泽,可心如刀绞,眼中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留下这个墓又有什么用呢?
这终归是假的。
是假的啊……
可怜她的阿泽,死去的时候还不到十九岁,比殷曈都要年小。
她如何能够放下,如何能够忘记……
……
心又痛了起来,泪水如泉涌般滑落,细小的哭声从吴御鹰的喉咙里钻出,庞泽有所感知,惊讶抬头。
“姐姐,你怎么哭了?”
他伸手,想为她拭去眼泪,手掌却虚晃着穿过了她的身体,任由她的泪水直直地砸到地上,像碎掉的珠玉。
庞泽愣住。
他忘了,他总是忘记——
人死后会忘掉生前的所有,只留下心中执念。
他的执念是永远和姐姐在一起,这是他们小时候的约定。
因此,就算变成鬼魂,他也要永远留在姐姐身边。
他总是一次次忘记,又一遍遍想起来。
现在,他又想起来了,他已经死了。
*
殷曈把树枝扔到一边,地上的黑色小虫终于被她玩死了,她从怀里掏出个比巴掌还要大的东西,放到了地上。
“大宝,吃了它。”
大宝是她养的金蟾,炼丹时压鼎用的。
她太过宠爱它,以至于本就体肥的金蟾趴在地上像张胀气大饼。
大宝习惯了金子和新鲜的活虫,哪里看得上死物,它豆子般圆溜溜的小眼睛瞪着,鼓膜轻动,肥硕短小的后肢倒腾两下,将身子移了移位置。
殷曈用手又把它挪了回去,让它对着死虫子。
大宝:“……”
旁边的孟养心笑出了声:“大宝可不吃死虫子。”
说着,她走到自己屋前,从檐下取了个挂着的竹篓,又重新坐了回去。竹篓里许多小虫子,都是她早晨在竹林练剑时捉的。
虫子都还活着,孟养心取出来一个个喂给大宝,看着挣扎爬动的虫子,它舌头精准捕捉吞咽,一口一个。
吃完后,殷曈将大宝捧起来:“还不快谢谢你孟姨姨。”
大宝跳到了孟养心大腿上,用粗壮的前肢扒拉孟养心的胳膊。它不懂谢谢的意思,但是它知道,孟养心的竹篓里还有吃的。
“不可以,剩下的是给你妹妹的。”
殷曈还有只二宝,体格较小,吃东西争不过姐姐,只能分开喂。
孟养心不肯给,大宝也不计较,它磨蹭了一会儿,开始顺着孟养心的身体往她肩上爬。它肉乎乎的身体实在笨重,孟养心用手托着防止它掉下来。蟾蜍生性怕人,大宝却并不排斥孟养心,看得出来,它很喜欢她。
“大宝现在倒是活跃。”孟养心笑呵呵地说。
殷曈点点头:“天黑了凉快,它喜欢。”说完,她抬头看天,不久前的蓝灰色已经加深,她又看了看身后紧闭的房门,能听到里面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所言内容。
“你不给她治治病吗?”
孟养心明白殷曈是在说吴御鹰,回答道:“她神清智明、身体强健,没有病痛,何来治病一说?”
“她时不时对着空气说话,也叫神清智明?”
孟养心:“她不是和我们说过她的事吗?”
吴御鹰的确将她死了丈夫的事情告诉了孟养心她们。
当年,孟长生和孟养心回青云宗时路过仙留镇,见吴御鹰一人在坟前烧纸祭拜,哭得伤心,便上前安慰。
吴御鹰告知她丈夫得病去世的事情,孟长生见她身世可怜,又善良有慧根,索性收了她当外门弟子。
之后,因吴御鹰有些私事要处理,孟养心还跟随她回过一次老家春风镇。她卖了老家的宅铺,将钱一部分捐给了官府,剩下的分给了几个死了丈夫或儿子的人家。
除此之外,其他的事孟养心也不甚了解,吴御鹰似乎也不想讲,只知她来到青云宗不久便出现了幻觉,总能看到自己的丈夫出现在眼前。孟长生为她诊过病,认为她这是心病,好在她身体一切正常。
“心病难医,御鹰想念自己的丈夫,才形成幻象,治好了并不见得是对她好,说不定只会让她更痛苦。”
殷曈想了想,认可了孟养心的解释,她起身拍了拍衣服:“可现下她还不知说到何时,我们还等她吗?”
孟养心歪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殷曈:“要不我们不等她了吧,仙留镇距此三百多里地,我们御剑过去还要花些时间。等到了仙留,我挑件好礼物带回来补偿她。”
殷曈明天要离山回去参加她长姐的登基大典。
她是大夏国的公主,父亲五十个子女她排四十多。由于生来一双赤瞳,父亲嫌她怪异,差点要处死她,多亏长姐将她保了下来并亲自抚养,后又送她来青云宗修炼。她没见过父亲几面,故并未参加他的葬礼,但长姐的登基典礼还是一定要去的。
长姐金银珠宝自是不缺,这次去仙留镇也是为了给长姐选些新奇玩意当做贺礼。仙留镇每旬一次的夜间香市就在今天,她明日便要走了,定是不能错过。
孟养心思量片刻,起身:“也好,等我留个纸条贴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