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字又有长进了。
芸娘隔三差五就来铺子里教她练字,拿来的字帖,从描红本换成了一本翻旧了的《黄庭经》,说:“这上面字多又规整,练完一本你基本功就扎实了。”苏湫棠练了半个月,自己觉得横竖撇捺都有了点样子,但芸娘说还差得远——“你那是写字,不是书法。”
“我又不当书法家。”苏湫棠把笔搁下,甩了甩酸疼的手腕。
“那也得把字练好。你往后自己开店,给客人写个帖子、立个契书,字得大方端正,这样才体面。”
苏湫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决定休沐日,去买些便宜的纸笔,自己在屋里加练。铺子里的废纸已经被她写光了,连包胭脂的油纸都没放过,小李说她“走火入魔”。
城东的翰墨书坊是京城最大的文房铺子,上下两层,一楼卖纸笔墨砚,二楼卖书帖字画。苏湫棠听芸娘提过好几次,说那家货全,但也有点店大欺客——“便宜的纸都堆在后院的筐子里,伙计不爱搭理买便宜货的人。”
可苏湫棠不在意。她买东西从来不怕人给脸色,上辈子在奢侈品专柜被柜姐翻白眼,都面不改色,区区一个书坊伙计算什么。
她推开书坊的门,一股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店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四壁都是直达天花板的木架,上面整齐码着各色宣纸、麻纸、皮纸,中间几张长桌上摆着砚台和墨锭。靠里的柜台后面坐着个账房先生,正低头打算盘。
苏湫棠在店里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后院入口——果然,过道里堆着几个大竹筐,里头插着成捆的糙纸和裁下来的纸边,品相虽然不好,但练字绰绰有余。旁边还有个筐子装着小号的短锋笔,笔杆是竹子的,毫毛是最普通的羊毫,笔尖都不怎么齐整,但胜在便宜。
她蹲下来挑了几支笔,又从那筐纸边里,拣了一捆压得还算平整的,夹在胳膊底下准备去付钱,余光突然瞥见,旁边书架最底层还有一摞字帖。
字帖也是处理品,封面都卷了边,有的还沾了墨点子。苏湫棠翻了翻,大多是些她不大认识的字帖。但有一本封面上写着“卫夫人笔阵图”几个字,纸页泛黄,边角起毛,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芸娘跟她说过,卫夫人是晋朝最有名的女书法家,她的字帖最适合初学者入门。苏湫棠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苏湫棠一愣,抬头,看见一个戴着白玉发冠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书架另一侧,也弯着腰伸手去够那本字帖。两人的手指在半空中差点碰上,各自缩了回去。
“抱歉。”对方先开了口。
苏湫棠站直了身子,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人的长相。
她愣了一下。
苏湫棠上辈子是化妆师,见过的漂亮面孔不计其数。明星、模特、网红——早就对“好看”这件事脱敏了。但眼前这张脸,令她那沉睡了快半年的职业本能,一下子醒了过来。
这人的骨相生得极正。三庭均等,上庭饱满不凸,中庭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面部的比例无需任何修容来调整——上辈子她在化妆间里,给那些男网红上了不少侧影,就是为了在镜头前做出这种效果。五眼标正,两眼间距恰好,眼角微微上扬,不显轻浮,更添了几分英气。
眉弓的高度恰到好处,衬得眼窝微凹,在书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鼻梁从眉心起笔,一路挺直到鼻尖,侧面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的——苏湫棠下意识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侧脸看鼻唇角大约是九十度,这种级别的骨相搁上辈子,生图直出不用修。
皮肤不算白,但干净。嘴唇不厚不薄,唇角微微收着,带着一种不刻意的矜持。
此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张脸要是让她动手化妆,只需要上一层薄薄的哑光底妆,什么都不用修饰,因为该有的都有了。
萧泽珩也在看她。
隔着一层书架,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他发现那双眼睛不但清亮,而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她正在审视他的脸,用一种他从未在女子眼中见过的、近乎专业的审视。像是在给他做某种评鉴。
“姑娘认得在下?”萧泽珩先开了口。
苏湫棠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但她没有慌张,只是自然地收回目光,指了指那本字帖:“不认得。我是来拿这个的。”
“巧了,我也是。”
苏湫棠的手没缩回去:“我先拿到的。”
萧泽珩微微挑眉。他刚才明明看到两人同时伸手,但眼前这女子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字帖已经刻了她的名字。
“姑娘方才说‘先拿到’——是在下的手指先碰到书的。”他说。
“我先看见的。”
“看见不算。”
“那碰到也不算。”苏湫棠把字帖从书架底层抽出来,拿在手里,抬头看着他,“这本字帖是我先蹲下来的。而且这字帖在筐子里,不是在架子上,按我们——”她差点说出“按我们店里的规矩”,赶紧改了口,“按先来后到的理儿,谁先蹲下算谁的。”
萧泽珩看着她浅棕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天在朱雀街上,那个穿着天青色的衣服,拿着簪子各种挑毛病的姑娘。他下意识往她发间看了一眼——是那根并头花簪,银片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