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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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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湫棠觉得自己的耳根在烧。她庆幸今天把头发放了一些下来,鬓角的碎发刚好遮住耳朵。她在心里骂了一声:苏湫棠,你这只手怎么回事,下个棋都能碰到人家。上次在书坊,她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他争字帖,那是因为她真的只把这张脸,当成一件“比例不错的作品”来欣赏。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见过在沉香榭品香时,他看她的样子,见过他在夜色里说“顺路”时的语气,还见过他还回的字帖,被仔细修过的书脊。一件件加起来,内心早已没办法,将他视作萍水相逢的过路人了。

而且他长得真的好看。五官标正,眉眼深邃,手指修长干净,连端茶盏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清贵之气。更要命的是,他刚才被她碰到手之后,多停的那一拍,证明他也并非完全无感。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忽地跳得有些快,快到令她觉得丢脸。

萧泽珩把茶盏放下,重新拈起一枚黑子。他的神色平静如常,但落子的时候选了一个不太寻常的位置——偏保守,像是在给她留余地。他刚才那一瞬的迟顿,只有他自己知道,用了多少克制才没让手抖。她的手指是凉的,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像一片白霜落在温热的石面上,凉意仅停留了一霎那,而留下的印记却迟迟不褪。

棋局继续走了十几手,苏湫棠的白棋逐渐被围住了一大片。她垂死挣扎了几下,最后把棋子往盒里一丢,直截了当地认输。

“不下了。技不如人。”

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动作不急不缓:“姑娘若是常练,一年半载就能胜过在下。”

“你这夸得一点诚意都没有。”苏湫棠站起来收拾石桌,用忙碌掩饰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从头到尾你都在让着我,当我没看出来?”

萧泽珩面上微微一怔,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他确实从头到尾都在让她。只是他原以为她看不出来。

他以初学者的角度来衡量她的每一步落子,将真实的棋力,小心地收敛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让她感受到挑战,又不至于在开局,就被碾压得毫无游戏体验。可他没想到她居然看出来了。

“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你每次下完一步,就会往椅背上一靠,等我落子等得气定神闲。”苏湫棠把石桌上的茶盏收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有跟初学者下棋才会这么等。”。若是高手下棋,手法精妙,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一点生路,换作谁都无法这般从容应战。

萧泽珩没有否认。她比他想的更敏锐。

他把棋盘重新包好,推到她面前:“这个留给姑娘。没事的时候可以自己摆摆,比打棋谱进步快。”

苏湫棠看了看那副榧木棋盘和上等永子。虽然她对围棋一窍不通,但她识货。这木头的光泽和纹理,这棋子的质地和原料,都不是寻常货色。她刚要张口拒绝,萧泽珩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放在棋盘旁边。

“这是什么?”

“三十两银子。”

她看着那只锦袋,银灰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袋口系着同色的绦带。光看袋子就知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她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把目光从锦袋上移到了萧泽珩脸上,眼神里的笑意褪去,换成了认真。

“什么意思?”

“姑娘别误会。这是上次在沉香榭鉴香的酬劳。”萧泽珩的语气温和而笃定,不给任何客套推辞的缝隙,“那碟掺了雄黄的麝香,我后面派人查过,店家以次充好卖了半年多。若不是姑娘看破,我往后从他那里拿的货,都不知掺了多少假。这三十两是省下来的冤枉钱里,分出来的一份,不是馈赠,是酬劳。”

苏湫棠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这个逻辑倒也说得通。她知道自己的鉴香能力确实帮了他,但是花三十两,让她品香鉴货就太不值了。

“太多了。三十两够我干一年多。”她皱眉。

“那我就明说了。”萧泽珩没有收回手,语气平静,“我近日要去外地谈一笔买卖,归期未定,大概要入冬以后才能回京。这期间没法再“顺路”送姑娘回家,也来不了铺子找你下棋。这银子——”他缓了一下,选了个不那么直白的说法,“就当是提前付下一次鉴香的定钱。”

此刻,苏湫棠沉默了。

不是因为三十两银子——而是他那句“入冬以后才能回京”。她意识到这次不一样,他是来告别的。他说“归期未定”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她感受到了,他措辞里那一份郑重。不是在说一笔生意,而是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很久。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两不是小数目,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她比谁都懂。但她看着那只锦袋,又看了看萧泽珩脸上那副“我早知你会推辞,所以把理由都想好了”的表情,再推反而显得矫情。

“那行。算你预付的鉴香费。”她把锦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比她想象的更沉,“下次你回来,想鉴什么香我都给你鉴,管够。”

他伸手把棋子棋盒,整齐地排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布置一局已经算好了的棋。

“记得添置冬装。京城入冬冷,你身上那件褙子扛不住。”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视线却没离开过她的脸上。那目光跟往常不太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他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后,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的一点不放心。

苏湫棠听着他的嘱咐,心里发酸,她那件常穿的衫子被洗得都快褪色了。何况衣裳料子也薄,入秋后穿着,难免有些扛不住早晚的温差。她本打算这个月发了工钱,去买一件厚实的夹袄,但每次路过成衣铺子,问了问价钱就走了。她原本是想找芸娘借套旧夹袄,随便对付过去。

没成想他看出来了。

从初遇到沉香榭,还有诗会到今夜,他把她的省吃俭用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不是施舍与馈赠,而是用“预付定钱”的名义,保护了她的自尊。

“谢了。”她收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没有用那些“出场费”之类的浑话来打岔。她垂着下头,没有抬头看向他,怕一抬头会被他看到眼里,快要涌上的感动。

“等我将来开铺子挣到钱,请你去望京楼坐最贵的雅间。”

萧泽珩起身告辞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苏湫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暮色渐浓的长街。他走出一小段路,回过头来提醒她。

“苏姑娘,天冷了务必要加衣。”

苏湫棠靠在门框上,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祝你谈生意顺利。”

他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走。侍卫从街角的暗处无声地跟上来,低声禀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应,只是加快了步伐。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苏湫棠才关上门。她将后背靠在门板上,把那包银子贴在胸口,冰凉的缎面慢慢被体温捂暖。

三十两。她在心里把那个数字算了好几遍——够她一年的用度开销,和添一件厚实的冬衣,也让她离开铺子又近一步。但此刻比起三十两银子,她更在意的是他那句“归期未定”。

她蓦然想起诗会那天,念完“天生我材必有用”之后,芸娘拉着她问诗句出处,萧泽珩就站在她们身后的院门口。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只记得自己要走的时候,被他的声音叫住。他问她那两句诗是不是“老家教书先生写的”,语气轻描淡写,似随口一问。

现在她回忆起来,才意识到那日他的目光,跟平时不一样——并非那种在和他抢书时被冒犯的好奇,更像是一种,被廊下的灯笼映得温柔了的注视。

仿佛她不是那个在首饰摊前,和小贩斤斤计较的抠门姑娘,而是他心中所逑的佳人。

当时她没有细想。可现在坐在昏暗的铺面里,月光从门板的缝隙中漏进来,那个眼神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得恍如昨日。

苏湫棠把银子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吹灯。一包银子、一套棋具、一本修过的旧字帖,就把她心里那堵墙,凿出了一道裂缝。

或许不是今天才凿开的。可能从“顺路”的那天晚上,便已悄然开始了。

她把油灯吹灭,闭上眼睛。不管怎么说,这个秋天算是没有白过。至于那张五官极正的脸——暂时先别想了。钱还没存够呢,要什么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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