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珩看着她的眼睛,把这几个月她问他的所有问题,都在心里掂了一遍——那都是试探,不是怀疑。他有足够的时间找出完美的借口,但此刻他不想再编了。
“苏姑娘,”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说旧案时要正式几分,“这几个月来,我有事瞒你。我的身份,接近你的缘由,从一开始——都不是生意。”
苏湫棠没有接话。默默地等他说完。
“我姓萧。皇子中排行第二。三年前是太子,现在是皇帝。”
殿里静得,只剩下博山炉里香料燃烧的嘶嘶声。
苏湫棠的表情在他意料之中。她先是困惑,像是没听懂他的话;然后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了又合;最后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裹着纱布的左臂上,再环顾了殿里的每件东西。寝室的摆设,到那柄悬在墙上的天子剑,以及眼前这个端端正正,坐在她床边的年轻男人——之前只觉得,他端茶盏的动作太矜贵了,现在她总算知道是为什么。
“你是皇帝。”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地拼凑:沉香榭掌柜在他面前,用帕子擦汗的样子;每次和他见面,身边远远站着的侍卫;他说“轻松且一本万利的生意,都写在刑部大牢的案卷里”——那明明是实话,她那时竟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有书坊那天,她跟一个皇帝抢了一本处理字帖。
“书坊里跟你抢字帖,诗会后跟你说教书先生,还在你面前,把麝香掺假的手法一条条揭穿——你当时怎么想的?觉得我像个什么?”她的语气又变回他熟悉的那种——越快越不饶人。
“觉得你很有意思。”萧泽珩认真地说。
苏湫棠满肚子的话,顷刻就散了一半。另一半哽在喉咙里,已经不再是气恼,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萧泽珩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坐姿依然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但他说话的音量,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很久,拿出来的时候已磨得有些发涩:“第一次见你,你在朱雀街跟人讨价还价。当时只觉得你生的虽好看,就是铜臭味重了些。”
“铜臭味重”?这个评价令苏湫棠,不免扯了下嘴角。
“后来在书坊、沉香榭、诗会上,我一直在试探你。”萧泽珩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处处确认自己的判断,而且毫无保留,“你的确很市侩。为了不值钱的东西,跟人争得寸步不让,任何事情从不服输。连下棋的时候,都在打听有没有一本万利的生意。”
他把“市侩”两个字说得不带任何贬义,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也曾经防备过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精通香料、通晓文墨、还市侩抠门。我当时——”他缓了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那时觉得你可能是,会为了钱‘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人。”
当听到“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时候,苏湫棠在心里默默地翻起了白眼。自己就是想有那算计人的本事,也得有那个智商啊,连算账都算不明白。
萧泽珩没有解释、找补说“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他只是把停顿放在——“当时”两个字上。但这停顿,就替他表达了所有想法:我没有瞒着你。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在意,每一步都是真的。
苏湫棠沉默了一瞬。她回忆起诗会后,他在廊下看自己的那眼神、下棋那天修好的书脊、还有在后院石桌旁,推给她棋盘时说的那句——“这个留给姑娘。没事的时候可以自己摆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对自己还是有一点动心的吧。
“那你起初总是很小心地问我话,”苏湫棠说,“不是因为你天生稳重,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你想知道的?”
“是。”萧泽珩承认得很干脆。
“那现在呢?”
“现在,”萧泽珩说,“你用香粉和木棍扰乱刺客,替我挡下一刀,胳膊还缝了针。这不是一个利欲熏心,精于算计的人会做的事。所以我想——”
他停了一下,郑重地开口:“你随我入宫,封你为美人——不是权宜之计,更不是报答。这一次你救了我,我会护你一世周全。后宫现在是太后主理,她老人家看着严肃,实际上待人很公允。你别太紧张,她会喜欢你的。”
苏湫棠听见入宫的时候,心里只觉得跟不上他的节奏:这人刚才还说疑心她利欲熏心,这会子又把自己的未来都安排好了。他的思维跨度怎么这么大?不过听到他那句“会护你一世周全”的告白,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粉红色的涟漪。
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到底喜不喜欢他?答案其实早就有了——从他在书坊把看中的字帖让给她、沉香榭中,认真听她讲每种香料的来历;诗会后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包括在下棋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下。虽然每次她都装作若无其事,但他的身影却一直萦绕于心间。
她喜欢他,不是他高贵的身份。而是那个会在她嘴硬时不戳穿,看出了她的窘境,提供帮助还保护她自尊的人。愿意跟他入宫,除了被他的告白打动,更是因为自己的心意已走到这里。
另一层原因她没说出口。巷子那一刀落下来的时候,她是真的怕了。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恐惧,在昏睡时依旧死死地钳住她。
既然萧泽珩说那些刺客,是旧案背后的势力派来的,那替他挡刀的事,多半被逃走的刺客传了回去。若继续留在宫外,顶着“皇帝的救命恩人”这身份,怕会更引人注目,招来祸患。入宫对自己来说是最安全的,两个人在一起,总比各自面对暗箭要强。
不过喜欢归喜欢,她没打算把后半辈子拴在他的承诺上。他说会护她周全,但无法在宫中,替她应付每一道打量的目光。说到底这后宫的人情世故,终究得她自己去趟。
一时间,她想到了很多东西——凝香阁柜台上,那盏她每天都要擦试的油灯,后院周师傅忙碌磨粉的身影;芸娘借她的那本《诗集》,书角都被她翻卷了边,还有那个像猴精一样的小李。
“好。”她说,接着补了一句,“但不是现在。等我伤好的差不多了,我得先回一趟凝香阁。跟刘掌柜告辞,再和芸娘说一声——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萧泽珩听后点了点头,说:“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