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像一块被谁捏在指尖的南红玛瑙，温吞吞地跳烁着赤焰，把夏炤晴半张脸笼进了一片破碎的光里。

夏炤晴侧过头来，语气尽带负重的使命感：“我入东宫那年，才十六。爹爹说，这只栖在夏家的青鸾，从今往后要飞入最尊贵的帝王家。入东宫前夜，他将我被封为太子嫔的诏书，光明正大地供奉在了家祠。离开夏府时，父亲未曾与我嘱托一个字，只亲手扶着我送上了轿辇。那一刻我便知道，此生我不仅要为自己争，更要为夏家争！”

她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斑驳的污渍上，那污渍被油灯一照，如同一张模糊的地图，指明了她来时路的方向，“入了东宫后，我留心观察，发现圣上表面虽儒雅稳重，内里却冷到了极致。如若我不收起自己的棱角，学会隐忍克制，恐怕他第一个就会容不下我。好在先皇后对旁人皆无防备之心。她嗜甜如命，我就投其所好学做甜食，常常进献糕点奉于她。因此我倍受先后的赞誉，她素来体弱，每逢圣上去她那，倘使不便侍寝，就会举荐圣上到我屋，连圣上都夸我懂得恪守妾之本分。”

说到此处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恍若柳尖儿击拂寂静的水面，轻悠悠地荡起了汩汩声。

“先皇后滴酒不沾，东宫上下都知道。我那时从未想过，明知她忌酒的情况下，还能利用酒将她置于死地。”她的声音将记忆又往后翻了一页，“皇上登基后，他第一次赐我法兰西香水，我只当是西洋来的花露，稀罕得紧。那香味闻着特殊，比中原的花露味浓。寻常熏香熏衣得大半晌方能留香，而这香水只需像花露那般多洒些，衣袖间就尽是芬芳。”

她说到这里，眼里忽而闪过碎星般的光点，但很快又转瞬即逝。

“后来某一日，我宫里的烛台被一个宫女不慎撞倒。那瓶香水放在桌上，也被波及晃出了一些，香液顺着桌布流到地上，火势漫过、两者相遇就催生起了烈火。”她说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寒而栗的阴冷，“那火是蓝莹莹的，烧起来没有烟，在水上竟然也能着。火势被扑灭后，我便闻到一丝冲鼻的酒味。这令我察觉到，西洋香水和宫中的花露都不同，底子竟是酒制成的。”

夏炤晴说完后，眼神阴森地望着苏湫棠，“那次之后，我每回用完香水，都会谨慎将它锁于黑檀盒内，并严禁瑶华宫的任何人接近。原以为这秘密会被我护得很严实，谁曾想你这个在市井里放浪惯了的泼皮，居然有能耐破解我精心设下的死局！”

苏湫棠犀利地道破夏炤晴的执迷不悟：“夏炤晴，先皇后这局你设计的着实精巧。不过棋局除了眼观局势，更要能洞穿对手的棋路。你仅仅知晓我是出身市井、原籍不详，可否知道我靠着自己的手艺同见识，令一个快倒闭的胭脂铺起死回生的事迹？你自视甚高，只愿了解你认为紧要的事，习以为常地轻视看不到的细节，这就是你一败涂地的缘由！”

夏炤晴突然癫狂地大笑了起来，眼角斜飞，冷傲地翘首，字字句句揶揄着皇天的不公：“天有九重，道有三清六御，佛有十法界。连天神都分三六九等，你我为人就该依从阶层分配得失！当下我沦落到这般田地，只因上苍妒忌我样样出类拔萃，所以才派你这样的小鬼来搅我登顶。你也用不着把自己说的多神通广大，人终究是斗不过天，我认命。”

“天神分三六九等，是为了履行分内的职守；凡人狭隘划出阶层的高低贵贱，是为了驱逐异己、挟势弄权。夏炤晴，你的罪责容或能瞒天过海，囊括你自己，可到了阴司，秦广王殿的孽镜台，会将你此生罪孽照得一览无余。那时你再面对先后的冤魂，以及孽镜台中美人皮下的血债累累，是否还能似如今这般无悔无愧？”苏湫棠如同判官般，不带一丝情感色彩地落下批语。

人间的律法裁夺不了世人的善与恶，惟有冥官的业秤方能称量众生的因与果。

油灯的灯芯弯成了一个极细的弧，恍若一支烧软了的毛笔，在暗处写字。夏炤晴想起每当黑夜的暗幕罩在自己的枕席时，梦里反复逡回的画面都是先皇后抢过自己的香水，恸出红泪惨厉地质问着自己。黑檀盒里锁着的不仅是刻意掩藏的作案工具，更是她今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此时，长满明茎草的黄泉路徐徐铺陈在夏炤晴的脚下，她高举起素瓷酒盏，银白的水银宛然凄美月光碎裂于酒中。尔后，她一饮而尽，嘴角缓缓渗出红液，滴在落满了灰的囚服，亦为今生的宿命点下一串丹朱的省略号。只待清偿所欠的宿债，方可在奈何桥畔，接过那碗如句号般圆融的孟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