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连绵,街边摊贩不多,街上的人也没有往日多,然静谧悠哉,安闲惬意。
一人一狗走出一溜短街,邢不惑忽然脚步一顿,转身拐进一个小巷口。
哎?
邢大眼儿歪歪狗头,心道这也不是回家的方向,是要去哪?可周遭有人,他形象为狗,不方便张嘴讲话,便晃悠个尾巴,边猜边跟邢不惑走。
走出几百米,邢大眼儿左右巴望几眼,忽得福至心灵,心下有数了。
这条路的尽头是——
果不其然,邢不惑脚步一转,停在了牡丹家院门口。
邢大眼朝周遭张了眼,这当儿没人,便开口道:“你来这里,是想度化怨气?”
跟了邢不惑这些年,这人什么行事作风,邢大眼儿心里明白。
“这一家三口被恶灵所害,无辜枉死,不入轮回。度化怨气,魂魄便可化作斜风细雨存于天地。”邢不惑手伸出伞外,几滴清澈冰凉的雨水落于他掌心,“再待机缘。”
邢不惑掌心中生出一簇温柔明亮的火光,他手臂一扬,火光轻轻飘进牡丹家院子上空。刹那间,丝丝缕缕淡灰色的怨气从院中地面升起,冲那火光而去,一遇火光,又转瞬消失不见。
火光熄灭,晕开一片淡淡的暖金色光华,仿佛一面柔和的铜镜,其中映出一家三口的日常情境:劈柴的丈夫;煮粥的妻子;骑在爹爹肩头,为娘亲擦汗的女娃;窗沿之下,比翼鸟从鸟窝里探出一青一红两颗脑袋……
柔光渐淡,最终彻底散去,如被小雨轻悄抹拭。
“愿他们安详吧。”邢不惑轻声道。
“你可悠着点吧。”邢大眼儿叹口气。
此次诛杀猖鬼,邢不惑出了力,所以那些被害者亲友的感谢便会分给邢不惑一部分,还有周灵渊的。他收到了不少念力。可念力这东西,总是没够的,要珍惜着用。
“都是我应当做的。”邢不惑垂眸道,“原本魑魅妖灵于人间作祟,源头就是我。因果罢了。”
“啧。你烦不烦。”邢大眼儿一听,狗脸拉胯,“你总这么说,早跟你讲过那不能赖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是是是。”邢不惑笑笑,转话打趣他,“狗嘴里的人话吗?”
“你!”狗嘴呸了声。
邢大眼儿默了默,又问:“其实那猖鬼背后的人,你心中有数了对吧?”
邢不惑不语,想到那晚见到的带有紫气的黑煞。
若他猜测为真......恐怕将有大事发生了。
“为什么不和万灵司的灵主说?”邢大眼儿又问。
“尚且只是猜测,就别随便说出来吓唬人了。”邢不惑道,“再说,她还不信我呢。”
“但你这样,成日半死不活的,能管事么?”
“看情况呗。”邢不惑撇撇嘴,“管不了事,管管人也行。”
“人?谁?”邢大眼儿顿了顿,“你难道指那位灵主大人?你对她......其实她都放了你了,真想让她找不到,你也有办法。”
邢不惑蹲下身,抚摸狗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三百年前那个小女孩吗?”
邢大眼儿瞪大眼珠,可比铜铃:“是她?”
邢不惑:“还不确定。”
邢大眼儿:“你不是有一分神灵在那女孩身上吗?你感觉不到?”
“我现在这身体,身体里九分神灵之力都是死的,和肉体凡胎有何区别?”邢不惑叹气,“能感觉到什么呀?掐手指算个命都算不准成。”
“也是......”邢大眼儿无语,“要是你的神力能恢复一成,应该就能感觉到了。”
邢大眼儿:“但如果灵主就是那个女孩,那她岂不是......”
“嘘。”邢不惑没让邢大眼儿继续说下去。
他感慨:“只道是因果牵连,不能不管啊。”
邢大眼儿:“......真他娘的糟心......”
“是啊。”邢不惑拍拍狗头,站起身,“你少说脏话,不优雅。”
邢大眼儿:“......”
邢不惑站直后抻了抻腰,抬手捡起胸前悬着的小树杈。
“你干嘛?”见他动作,邢大眼儿忙说,“还要喂山海境啊?你真悠着点儿吧!”
邢不惑晃荡树杈:“这山海境和我元神相连,念力有富裕就多喂几口,省得像上回一样,关键时刻它饿极了吸我念力,要我命。”
邢大眼儿:“......”
也有理。养了这么个喜怒无常的“饕餮”,确实艰难。
邢不惑微微阖眼,指尖溢出金光,悉数被小树杈吸收。
一叶一乾坤,一木一浮生。
无人知晓,这渺小的树枝年轮深处,与邢不惑元神识海相连,孕育着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名为“山海境”。
识海中,邢不惑睁开双眼,就见这一隅方圆内,浮游了成千上百的光球,光亮明灭不一,光球中皆包裹着形状各异的、沉睡的异兽幼体。
“多吃点,恢复得快,长大了,就能醒过来了。”邢不惑指尖触摸一颗光球,那光球轻轻颤了下。
脱离识海,邢不惑放开小树杈,忽得眉头微皱,叹声道:“来太快了吧。”
“啊?啥子?”
邢大眼儿还没等反应过来呢,就感觉一阵犀利的风突然从身后扬长而过,嗖一下,只见一条细长泛起灵光的鞭绳绕过自己弯曲向上,猛地拴住邢不惑手腕。
邢不惑:“......”
邢不惑与邢大眼儿顺着鞭绳方向回头看去,见周灵渊单手撑伞,站在巷口拐角处。
“捆妖绳?”邢不惑皱巴脸,“不是吧。灵主大人,你用这玩意捆我?”
“你站在牡丹家门口,发什么呆呢?”周灵渊笑盈盈问。
“路过,走累了,就搁这歇会儿脚。”邢不惑抬手指前方,“然后预备从这边回家。”
“那就是你的狗?”周灵渊看眼邢大眼儿,“没关系,你可以说话,我知道你会说话。”
邢大眼儿:“呃......”
周灵渊循循善诱:“你要不要去万灵司?我万灵司有两只化形多年的狗妖,可以传授你一些修行技巧。哦,我万灵司还有很多好吃的,大骨头管够。”
飞来诱惑,邢大眼儿颇有茫然:“......啊?”
邢不惑苦笑:“灵主,分明说好放我回家的。”
“是放了你啊,我言之有信。一天。”周灵渊面不改色,“但我没说,不再找你。”
“......”邢不惑喘口气,“灵主大人可真是......”
“嗯?”周灵渊明媚一笑,拽动捆妖绳,一把将邢不惑拽了过来。
邢不惑手一抖掉了自己的伞,那伞就非常不长眼地扣到邢大眼儿狗头上,而邢不惑只被雨水浇淋片刻,即被拉入周灵渊伞下。
“哎!”
周灵渊手掌抵着邢不惑肩头,将人按住,客气邀请:“来当我的座上宾不好吗?狗也带来,我帮你喂。”
邢不惑叹气,挺认命的:“在下不敢说不好。”
“你当然不敢。”周灵渊薅捆妖绳,转身拖邢不惑往前走,“毕竟你还欠我账呢。”
周灵渊:“你撕坏过我一件衣裙,得赔。起码三千金。拿不出钱,还想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灵主大人。”邢不惑觉得,这位灵主有时比他还能耍赖,“这也太贵了,你诓我啊?”
“是又如何?”周灵渊相当直白,“是你有错在先,落人把柄。”
“那你就得理不饶人啊?”邢不惑幽幽。
“这是自然。”周灵渊点头,“我都有理了,凭何饶你?”
“......是。”邢不惑咕哝,“灵主大人这性子,强词夺理尚要拗一拗,更甭提理正词直了。”
周灵渊狠狠扯了下捆妖绳。
“嘶。”邢不惑吃痛,哀哀抱怨道,“灵主大人,这捆妖绳能不能先解开啊?”
齁儿不要脸:“我细皮嫩肉的,疼。”
周灵渊冷漠:“闭嘴。就你事儿多。”
邢不惑:“......哦。”
从伞下挣扎出的邢大眼儿,一边淋雨一边抖擞毛上的雨水,狗脸幽怨地跟在二人身后。
他能如何呢?主子都被人牵跑了,淋雨跟着呗。
狗嘛,没人权。
呵呵,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