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焚烧一切的大火、孩童凄厉的哭喊声、黑暗压抑的囚笼、被胁迫着伤害同伴的极致崩溃、日夜不休的体罚与禁锢……早已被他强行压进潜意识最深处,伪装成彻底痊愈的过往。
他刻意选了心理学专业,拼命研究创伤人格、异常心理,一边自救,一边试图弄懂那些施暴者扭曲的人性。
他以为自己早已逃离、早已释怀、早已伪装得天衣无缝。
直到今夜,这场复刻旧日仪式的凶杀,骤然撕开他层层叠叠的温柔假面。
那张留白素纸、残缺灼烧印记,是当年福利院最隐秘的清算符号。
是那些掌控者,筛选、审判、清除“越界者”的专属标记。
江屿触碰了尘封的真相,所以被清算。
那下一个?
下一个试图追溯过往、知晓秘密的人,会是谁?
心底翻涌的阴郁与不安层层堆叠,几乎要冲破温柔的伪装外壳。
就在这时,办公电话轻轻震动,打破一室安静。
是市局科教联动专线。
林砚安垂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睫毛轻颤两秒,抬手接通,语调轻缓柔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克制:“您好,林砚安。”
电话那头是市局对接警员客气规整的声音:“林教授您好,汀洲市刑侦重案特侦一组今早接手西郊安和居民区密室凶杀案,案件存在极强心理犯罪特征、作案仪式感与人格操控性,物证侦查陷入盲区,特此申请您临时介入协助心理侧写,仅作侦查参考,不强制定案。”
林砚安眼底温顺的笑意淡了几分。
来了。
暗处的棋局启动,他终究避无可避。
他轻声应下,语气平稳无波:“可以。我十分钟后抵达刑侦支队。”
挂断电话,室内纯音乐缓缓暂停。
一室温柔安静瞬间褪去,余下沉沉的冷寂。
林砚安抬手,指尖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暗与凉意。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落地窗外初亮的天色,银白色长发随动作轻轻晃动,单薄的身形立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温顺明媚,一半沉于阴影。
他清楚。
这一场时隔二十年的清算棋局,终将把所有幸存者、所有知情者、所有执念真相的人,全部卷进来。
而那支接手案件、固执信奉物证、排斥一切主观心证的重案特侦队,那个传闻中冷硬克制、滴水不漏、偏执理性的特侦队长柏深,将会是他接下来,不得不直面的、最锋利的对立。
十分钟后,汀洲市刑侦支队大院。
黑色公务车平稳驶入院区,停在刑侦楼门前。
林砚安推门下车,墨绿带毛领长款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配浅领带的穿搭干净温柔,银白长发松散披落,身形清瘦单薄,站在肃冷威严的刑侦大院里,像一抹格格不入的温柔月光。
来往警员纷纷侧目。
太过干净、太过儒雅、太过易碎,怎么看都和血腥冰冷的凶案现场格格不入,全然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学院学者,没人会把他和穷凶极恶的连环凶案、扭曲阴暗的犯罪心理挂钩。
沈越早早在楼下等候,看见来人,立刻迎上前,态度客气:“林教授您好,我是重案一组沈越,辛苦您专程过来。”
“应该的。”林砚安微微俯身,语气温和有礼,“案件优先。”
待人接物妥帖温柔,分寸感恰到好处,让人本能心生好感。
沈越领着他一路走进刑侦办案区,边走边简单铺垫案情:“林教授,这起案子疑点非常多,完美密室、无痕作案、专业毒杀,死者是您心理学院的研究生江屿,死前一直在调研废弃福利院创伤课题。我们目前所有物证线索都卡死了,唯一的突破口在心理逻辑上。”
林砚安眉眼温顺,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我大致了解。我看过今早的案件通报。”
一路直行,走到重案一组专属办公复盘室门口。
厚重玻璃门半掩,里面灯火通明,冷调灯光铺满整屋墙面的照片、卷宗、线索图谱。
屋内气氛肃冷紧绷。
柏深立在线索墙正中央,身姿挺拔冷硬,单手插在西装裤袋,指尖夹着一份江屿的调研摘要,垂眸静默细读。
晨光从侧面玻璃窗落进来,勾勒出他锋利冷感的下颌线条,眉眼淡漠疏离,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压得极低。
苏晓坐在桌前整理物证报告,周凯翻阅老旧户籍档案,三人各司其职,空气里满是刑侦队伍独有的严谨、冷硬、不讲情面的质感。
沈越抬手轻轻敲门:“柏队,林教授到了。”
屋内的静默瞬间被打破。
柏深缓缓抬眼。
狭长暗紫的眼瞳穿透空气,精准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第一次对视。
针尖对麦芒的本能审视与对立。
少年感的清冷温柔、书卷易碎的柔和儒雅、极致共情的温柔皮囊,完完全全是柏深最排斥、最不信任的那一类“学院派空谈者”。
温柔太假,柔和太虚,最擅长用模棱两可的人心理论,掩盖冰冷真实的罪恶。
而门口的林砚安,也在这一刻,不动声色地打量屋内的男人。
极致规整、极致理性、极致克制。
浑身浸透物证至上、规则至上、逻辑至上的冷硬气场,不信人心、不信柔软、不信一切无法被证明的情绪。
是他最熟悉、也最戒备的——绝对理性的审判者。
温柔的表象之下,林砚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清醒。
他太清楚这类刑侦者的执念。
信奉规则,笃信证据,以为手握逻辑就能剖开所有黑暗。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深渊,从来不在物证痕迹里。
藏在扭曲溃烂、无人窥见的人心深处。
柏深收回目光,声线冷平无波,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基本礼遇,开门见山,带着极强的审视与防备:
“林教授,提前说清楚。你所有的心理侧写,只做参考,不做实证。”
“我只认痕迹、证据、口供链条。”
“任何脱离物证的主观猜测,在重案一组,一文不值。”
直白、冷硬、毫不留情。
初次见面,直接撕破所有温和体面,摆明对立立场。
针锋相对的序幕,自此彻底拉开。
林砚安站在门口,银白发丝轻轻晃动,镜片下的眼眸温顺依旧,唇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礼貌的笑意。
他微微抬眼,直视着那个冷硬禁欲的男人,语调轻柔,却字字反杀,寸步不让:
“柏队长。”
“您只看得见证据留下的‘果’。”
“可所有无解的凶案,真正的破局点,永远在人心藏起来的‘因’。”
“您不信心证没关系。”
“但这一次,您看不见的深渊,我替您看。”
空气骤然凝滞。
冷硬唯物的刑侦利刃,撞上温柔腹黑的心理深渊。
两种极致相悖的逻辑,两种水火不容的信仰。
一场横跨二十年的黑暗棋局里,注定纠缠一生的对立与救赎,在清晨微凉的天光里,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