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华见状连忙上前扶他,刚想开口,楼下传来虾仔的声音:“少奶奶,梁先生,陆船长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连忙下楼,只见大厅里,陆崇正反背着手来回踱步。他穿着已发白的藕荷色船长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浓眉拧成一个川字,脚下的粗布鞋把青砖地踩得咚咚响。
“你怎么回来了?梧州的货船交接完了?”梁国华抢先问道。
陆崇转过身,黝黑的脸上满是凝重:“梁老师,情况不妙!广州那边传来消息,日本人要打过来了,下一个就是南宁!我连夜赶回来的。”
“你回来得正好!”叶静华连忙上前,语速飞快地把育婴堂的事说了一遍,“国华,我们坐下细说。”
三人围坐在酸枝木八仙桌旁,陆崇刚坐下就皱起眉:“接育婴堂?船行的财力吃得消吗?”
“停了柴油机的采购就够了。”叶静华说。
“那就停!救人要紧!”陆崇立刻附和,随即看向梁国华,“梁老师,你觉得呢?”
梁国华手指摩挲着茶杯,眉头微蹙:“也只能这样了。只是现在煤油紧缺,船只用的还是老式动力,不改装的话,后续运输恐怕会受影响。”
“先顾活人再说船!”叶静华话音刚落,挺着四个月孕肚的丽姐端着菜走进来,笑眯眯地说:“三位先别愁了,饭都做好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商量事。”
“国华,走,吃饭去!”叶静华说着就去拉梁国华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像个女子。陆崇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总经理,我有要事跟你说。”
叶静华回头,看见他神色严肃,便跟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陆崇轻轻掩上门,沉声道:“我去新亚酒店拿账单时,伙计说看见过戈少带着伟少去了酒店,还跟酒店经理做了交接。广州现在有不少日本假商人,伟少跟他们打交道太危险了,不如先停了那边的业务?”
叶静华瞳孔骤缩,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都有些发颤:“李戈……他还活着?那他为什么不回家?”愣了片刻,她才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这事晚点跟国华合计,先吃饭。”
两人回到大厅时,黄妈正带着小少爷和舒曼小姐玩。两个孩子一见陆崇就扑了过去,脆生生地喊着“陆船长”。陆崇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蹲下身一手抱一个,粗糙的手掌轻轻摸着孩子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叶静华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吃完饭去国华房里谈,这儿有两个小家伙捣乱,说不成事。”
晚饭刚结束,于昭明就来了,进门就跟梁慧娘聊得投机。梁慧娘穿着浅蓝布裙,听于昭明说码头的趣事,脸颊泛起红晕,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叶静华看了看天色,走过去笑道:“于科长,有话明天再说吧,早点回去休息,别忘了明天一早去育婴堂。”
“放心吧总经理,误不了事!”于昭明笑着应下,梁慧娘送他到门口,眼底满是不舍。
三人来到梁国华的卧室,这里更像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藏书,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书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梁国华坐下后,率先开口:“接收育婴堂刻不容缓,但船行必须留些储备金,万一要疏散员工,得给他们发盘缠。”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实在不够我回娘家要。”叶静华语气坚定,“倒是船队,要是日本人进城,船会不会被他们征用?要不要先拉去百色?”
“不行!”梁国华和陆崇异口同声地说。陆崇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毛笔都滚到了地上:“江是我们南宁人的江!要是我们停航,其他船商肯定漫天要价,难民们怎么办?日本人多用汽车运输,船对他们用处不大。真到万不得已,蒲庙渡口那边的船我们全拉走,死也不让他们用!”
梁国华弯腰捡起毛笔,轻轻放在笔架上,按住陆崇的肩膀让他坐下:“陆船长,急躁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齐心协力接下育婴堂,至于船队,我们再从长计议。”
叶静华点头附和:“就这么定了。对了,接管育婴堂后谁来管理?”
“于昭昭和慧娘最合适。”陆崇脱口而出,“于昭昭细心,慧娘心善,肯定能把孩子照顾好。对了,戈少的事,要不要把伟少叫回来问问?”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被叶静华辞退后,梁国华就安排她在叶家帮忙。“梁先生,老爷让您赶紧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叶静华立刻站起身。
“老爷只让梁先生回去……”小翠声音越来越小。
梁国华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按住叶静华的肩膀:“静华,明天你还要去育婴堂,家里的事我去处理。伟少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叶静华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陆崇,疲惫地摆了摆手:“陆船长也回去休息吧,明天先把育婴堂的事办好。”
客厅里只剩下叶静华一人,她瘫坐在椅子上,窗外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双手撑着额头,珍珠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心底满是困惑:李戈到底在哪里?有什么事,比这个家、比船行的安危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