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两位同仁,夜幕已然降临,南宁城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陆崇不敢耽搁,直奔李公馆而来。一进大厅,便见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因实行灯火管制,没有点大灯,只有几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凄然地忽闪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陆崇在丽姐身边坐下,侧身看了看她怀里熟睡的女儿,试图缓和气氛,笑着说:“丽姐,几天不见,你的千金长得比你还漂亮!”
可他的玩笑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引来欢笑,大厅里的气氛反而更加沉闷,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叶静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沉重:“陆崇,你总是这样不知忧愁,我可急死了!陈四和韦同正怀疑石榴滩的事是你一手造成的,他们要联合黄富仁来整你,你以后行船走路可得多加小心!”
陆崇听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却并不显得慌张,只是冷哼一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哼!陈四那帮小爬虫,我才不怕他们!倒是有件事让人担心,刚才韦、蓝两位船长回来了,他们说几乎所有员工都想请长假,暂避到乡下或其他地方。”
叶静华接过话头,眉头紧锁:“郑老板已经让于昭明带给我们消息,不久后日本人就要攻占南宁,希望我们提前疏散躲避,我们正在商量这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既然这样,韦船长他们就不用请长假了。” 陆崇当机立断,“下星期开始,船队陆续开赴百色。”
梁国华立刻接口道:“从明天起,船行不再出售船票,育婴堂也跟着一起疏散。昭昭,明天你去告诉黛丽丝修女,让她收拾好细软,尽量轻装上路。”
“是,副总经理。” 于昭昭站起身,郑重地答道,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叶静华补充道:“明天提前召开船长会,正式宣布船队西移。停航期间,薪水照发,但不准请假离队。”
于昭明皱了皱眉,忧心忡忡地说:“总经理,现在船行凑齐了也不到一百万资金,如果停航一年半载,恐怕……”
叶静华低头沉思片刻,眼神变得坚定:“到了百色,三条大船停开,全部用来安置人员;十二条木船继续跑短途运输,这样应该能缓解一些压力吧?”
“也许吧……” 于昭昭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微弱,显然对这个方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梁国华开口了,语气平静:“静婷留了一些钱给我。”
叶静华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唉呀!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还有个财爷在背后撑腰呢!好,就这么决定了,下星期陆续出发!昭昭,一定要备足黄糖片,育婴堂的那些小家伙可不能断了米糊。于昭明,如果经费不够,尽管从梁副总那里提款,但一定要记好账,列好单据。”
“唔。” 于家兄妹连连点头,领下了命令。
诸事安排妥当,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真要离开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每个人的心情都万分沉重,纷纷低头沉思,脑海里浮现出南宁的大街小巷、邕江的碧波荡漾。这座常绿的城池,这条养育了他们的江河,是他们心中最温暖的摇篮,如今却要被迫离去,那份眷恋与不舍,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嘤嘤的哭声,陆崇抬眼望去,是于昭昭,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连忙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乌亮的长辫,低声安慰道:“昭昭,别哭,回去好好劝劝达权达婶,老人家大多不肯离家远走。还有小泉,如果他家还没疏散,也劝他们和我们一起去百色。” 于昭昭含泪点了点头,抬手拭去了眼泪。
陆崇心里清楚,王小泉是他和于昭明自小玩到大的好友,在码头做苦力,一直深深爱慕着昭昭,所以才特意提起。可于昭昭听了,心里却更添酸楚 —— 几年来,她对陆崇的敬爱与日俱增,这份少女心事,只有哥哥于昭明知晓。可她从不敢表露分毫,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陆船长的心里,装着的是总经理叶静华。
夜已深沉,月儿爬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大厅,可众人依旧不愿离去。梁国华端着茶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陆崇则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始终紧锁。叶静华看着大家疲惫的模样,轻声说道:“大家该回去休息了,右江河畔也很秀美,就当那里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吧。”
听她这么说,欧汉生抱着孩子,扶着丽姐先回房了;于昭明也拉着妹妹起身告辞。陆崇看向梁国华,见他面容消瘦,眼神沉郁,不由得关切地说:“国华,回房休息吧,你的伤刚好,得好好保重身体。” 梁国华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弹。一直坐在他身边的叶静华轻声劝道:“华哥,静婷还在田东等我们呢,到了百色,你就去田东找她吧。”
梁国华依旧纹丝不动,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叶静华见状,只好站起身,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柔声说:“华哥,去休息吧,就算你喝完整个邕江的水,也挡不住日本鬼子的铁蹄。今后逃难的日子还很长,你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说着,她轻轻推着他向楼梯方向走去。
梁国华任由她推着,缓慢地走回三楼的房间,一进门,便重重地叹了口气,身体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长沙发上。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满是苦涩:一旦到了田东,叶静婷的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她根本不在田东啊。
众人散去后,叶静华和陆崇按惯例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坐一会儿,说说话,可今晚,两人却不约而同地走到了窗前。夜风习习,带着几分凉意,吹拂着脸颊;夜空深邃辽远,月亮黯淡,星星稀疏,一派苍凉景象。这样的夜色,让两人心中更添凄楚。陆崇伸出手,轻轻搭在叶静华的肩上,声音温柔:“总经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的船队,想育婴堂里那些一天天增多的弃婴,想…… 唉!我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叶静华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他,“你呢?”
“我?我…… 想的和你没有两样。” 陆崇抬头望着夜空,语气中满是怅惘,“但我更想仰头问青天,明月何时照我还?”
叶静华听了,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珠泪涟涟,肩膀微微颤抖,抽泣着说:“陆崇,最惨痛的事,莫过于离乡背井,沦为亡国奴啊。”
陆崇的心被她的泪水浸泡得隐隐作痛,用双手轻轻按着她的双肩,声音温柔而坚定:“静华,别总往坏处想。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苦难也最坚韧、最聪明的民族,但愿有朝一日,中原能出英雄,一统天下,再现太平盛世,那该多好啊!”
“你是指共产党他们?” 叶静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道。
“有一点这个意思,但这种想法千万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搞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 陆崇压低声音,眼神严肃地叮嘱道。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会不知轻重?” 叶静华擦了擦眼泪,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不过我倒听说,这些共产党人不喜欢有钱人。陆崇,我觉得现在谁当政都不够理想,国民党太过腐败,连一个小小的日本都抵挡不住,根本保护不了中华民族。”
“两党都想执政,互相攻击也是常事。” 陆崇沉吟道,“不过共产党的是非功过,还有待历史来验证。我觉得,富有并不是罪过,当然,不义之财除外。”
“陆崇,我也常常这样想,希望能用仅有的财力造福社会,可我渐渐发现,单凭钱财,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改变不了国家贫穷落后的现状,永远成不了救世主!你说对吗?” 叶静华望着他,眼神中满是困惑与探求。
“钱的力量太微薄了!” 陆崇感叹道,“就拿你的船行来说,四万万同胞,我们能帮助的不过是沧海一粟,实在是微不足道。”
“陆崇,你的心胸真宽广,纯真善良得可爱!” 叶静华望着他,眼中满是赞赏。
略带寒意的夜风阵阵袭来,吹起了叶静华的发丝。她让黄司机送陆崇回船后,又悄悄地上了三楼,轻轻推开梁国华的房门,看了看熟睡中的他。这个曾经深爱着自己、如今成了妹夫的男人,现在竟然成了叶家的掌权人,命运的安排,真是让人唏嘘。
一星期的时间转瞬即逝,一切准备就绪。天宝船行的大小十三条船整齐地停泊在邕江岸边,蓄势待发。育婴堂的五十多个未满周岁的婴儿、二十多个刚会走路的儿童,像珍宝一样被优先安排在最新的客轮 “天宝三号” 上,黛丽丝修女和嬷嬷们也一同随行,悉心照料着这些孩子。
天宝船行的八十多名员工带着家属,共计三百多人,占用了一半的船只;余下的空船,则全部载满了西去的难民。出发前两天,为了抢购船票,甚至有人在大宝大楼前大打出手,最后船行加卖了几十张站票,依旧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时局越来越紧张,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再多一个天宝船队,也载不完逃难的人群。后来听说,许多无法乘船的人,只能背着简单的行囊,徒步向西逃亡,一路艰辛可想而知。
离开故乡的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那是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九年十一月十三日上午六时,天刚蒙蒙亮,邕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陆崇亲自拉响了汽笛,尖锐而悠长的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回荡在江面之上。叶静华、梁国华等人扶着甲板上的铁栏杆,像被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默默凝视着远方。他们望着陡滑却无比亲切的民生码头,望着那座凝结着他们心血与汗水的天宝大楼,望着邕江水面上闪烁的鳞光,心中默默祈问苍天:“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重新回到这美丽的邕江河畔?”
由陆崇亲自领航的 “天宝一号”,像旗舰一样昂起船头,依依不舍地劈开碧绿的江浪,逆水而上。船上的人们纷纷探出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故乡,泪水模糊了双眼。
离乡人啊,愁肠百结,满心都是眷恋与不舍,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与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