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早就注意到這一點,也因此隱約覺得,大衛或許知道些什麼,只是從不主動說出口。
他走到桌旁停下,沒有立刻開口。
直到大衛察覺影子落在羊皮紙上,抬起頭來後,將那張溫和而一貫冷靜的臉映入了視線裡。
「諾特?」他語氣自然,「找我?」
西奧多這才開口,語調刻意放得平靜:
「羅齊爾,你有空嗎?」
大衛微微一愣,隨即露出那種幾乎不帶防備的笑意:
「當然。有事?」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還是要一起準備變形課的論述?」
「不是課業。」西奧多搖頭,視線落在桌角,聲音低了一分,「我想……問你一個人。」
大衛的筆停下了。
「是關於西維亞·弗利嗎?」他語氣很輕,卻一語中的。
西奧多凝視著他,沒否認。
沉默片刻後,大衛垂下眼簾,語氣中透出一絲猶豫:「你是……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她讓我想不通。」
這句話說得很坦白,也很真誠。
大衛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羽毛筆放下,手指交疊,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道:
「她是那種……你不能用常理去猜的人。」
「你說得太模糊。」西奧多直視著他,眼神透出某種執念。
大衛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些許疲憊。
「我不知道她的全部。」他誠實地說,「我只知道,有些人選擇沉默,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她的沉默,是她保命的方式。」
西奧多皺眉:「你是在警告我?」
「不,我是在提醒你。」大衛抬眼看他,那雙年輕卻比同齡人更成熟的眼睛裡,隱約藏著悲傷,「你看見的是她的平靜,聽見的是她的寡言,但你沒看見她為了活下來,吞了多少苦。」
他語氣平和,卻格外有力:「別逼她把傷口打開給你看。」
西奧多沉默了許久,終於輕聲問:「你怕她受傷,還是怕她失控?」
大衛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望著西奧多,過了許久才道:
「你再靠近一步,就不是在探究——而是在干擾她的選擇。」
這句話讓西奧多微微一震。他明白大衛不像伊凡那樣擁有權威,也不像斯內普那樣能嚴厲制止他。可正因如此,這句話才像一記悶雷,擊中了他心底某塊尚未硬化的柔軟之處。
他默然點頭,轉身離開。
大衛望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很輕地嘆了口氣,像是在為某個還沒開始、卻已經被踩住邊界的可能,留下一點沉默。
圖書館外的空氣冷了許多。
西奧多一言不發地走在石板長廊上,靴底聲音規律卻沉重,像在壓制著什麼。
他不是那種輕易放棄的人,尤其是當一個謎題已經出現在他面前,只差臨門一腳就能揭曉——但今天,他選擇停下。
不是因為伊凡的威脅,也不是因為斯內普的冷語,而是因為大衛的那句話:
「你再靠近一步,就不是在探究——而是在干擾她的選擇。」
這句話反覆在他腦海裡盤旋。
他想起那天在天文塔,她站在高處,風掀起她黑髮時,她整個人像是與整個世界斷開連結,只剩下壓抑。
那並非冷漠,而是自保——深沉而有意識的自我封鎖。
他忽然明白了一點: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與眾不同,她是知道得太清楚,才選擇不說、不動、不讓任何人靠近。
——而他差一點,就成了那個踩線的人。
西奧多停下腳步,倚著長廊的石柱,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湖光。
他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喃喃低語:
「……那就等妳自己說吧。」
他不是放棄,而是悔棋,等待那個真正屬於她的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