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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秋狩・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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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管事通知杂役院,需挑选几人随行秋狩,负责驮马与杂役时,姜锐正在井边打水。木桶悬在半空,水珠滴滴答答落回井中,寒意顺着潮湿的井绳窜上他的掌心。

秋狩。

这两个字像两颗生锈的铜钉,猝然敲进他早已沉寂的记忆。不是欢愉,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血腥与尘土气味的喧嚣,瞬间冲破他苦心构筑的麻木屏障——鼓角、马蹄、旌旗猎猎、猛兽的咆哮、将士的呼喝、帝王意气风发的长笑……以及,那个身着明光铠、在万骑簇拥中弯弓引箭、意气风发的自己。

“你,算一个。”管事随意地指向他,打断了他脑中轰鸣的幻相。“手脚还算利落,去收拾收拾,明日卯时出发。”

姜锐垂下眼,将水桶稳稳提上井沿,低声应了声“是”。

没有疑问,没有表情。但胸腔里,某种沉重的东西开始缓慢地下沉。

这不是差事,是另一场展览——将他从相对封闭的府邸,带入更广阔、更公开,也充斥着更多旧日痕迹与窥探目光的旷野。

公主的用意是什么?是觉得府邸内的“驯化”已然足够,需在更复杂的场合“测试”成果?还是单纯地,想看看他在这种场合下,会如何反应?

那一夜,他几乎未眠。听着同屋杂役对“出去透透气”、“说不定能捡到贵人不要的野味”的窃窃议论,他面朝墙壁,只觉得那无形的囚笼,正随着黎明的临近,向着无垠的旷野延伸、扩展开来。

秋狩的队伍如一条斑斓巨蟒,蜿蜒在京郊的山道与草场之间。

前方是旌旗华盖,衣香鬓影,骏马骄嘶,贵人们的谈笑声、号角声、猎犬的吠叫声混成一片喧腾的热浪,代表着帝国最顶层的活力与威权。

而姜锐,走在巨蟒最黯淡的尾梢。粗麻衣裤沾满尘土,与一群同样沉默的杂役为伍,负责照看那些驮着帐篷、食水、器具的牲口。监工粗哑的催促,箱笼单调的碰撞,牲口沉闷的响鼻,是他们世界的全部声响。

他必须时刻留意脚下崎岖的路面,避开前队马蹄踢起的碎石与泥点,时不时还要用力拉扯试图贪嘴啃食路边灌木的驮马。汗水很快浸透粗布,与尘土混成泥浆,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弯腰检查马蹄,每一次费力推扶倾斜的货架,都在提醒他与前方那片光鲜亮丽的距离。

偶尔,队伍短暂停歇。他能看见不远处,华服锦衣的公子王孙们勒马谈笑,年轻贵女们坐在铺设锦毡的辇车上,以扇掩面,目光好奇地掠过广阔猎场。空气中飘来烤肉的焦香、脂粉的甜腻,以及一种他所熟悉的、属于权力与闲暇交融的松弛气息。

他,曾属于那里。

不,他甚至曾站在那光环更中心的位置。

前朝秋狩,他是御前受阅的将领,是统领兵马参与围猎的指挥官。他的战马神骏,他的铠甲雪亮,他的箭囊中每一支羽箭都代表着帝王的信任与恩宠。他记得风掠过耳畔的呼啸,记得弓弦震动时臂膀传来的饱满力量,记得猎物倒地时周围将士的欢呼,更记得高台之上,先帝投来的、略带嘉许的目光……

“发什么呆!快跟上!” 监工一鞭子虚抽在旁边的地上,尘土飞扬。

姜锐猛地回神,垂下头,用力拉紧手中的缰绳,将一头试图离队的骡子拽回。指尖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那些鲜衣怒马、号角连营的记忆,此刻像烧红的针,刺穿着他现实的卑微软弱。他狠狠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铁锈味,用疼痛将那不合时宜的“昨日”死死摁回黑暗深处。

大队行进,或于开阔处整顿,难免有贵人车骑马队从旁经过。

每当此时,无需号令,所有杂役仆从都会立刻停下手中活计,退至道旁,深深跪伏下去,将头脸紧贴地面,恨不得缩进泥土里,成为路边的石块。

姜锐亦是如此。

他跪得迅速,姿态标准,额头抵着被无数车轮马蹄碾实的、混杂着马粪草屑的冰冷地面。尘土的气息冲入鼻腔。

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听到华丽车驾的粼粼声,闻到更清冽昂贵的香风覆盖了周遭的汗臭与尘土。有时,是某位郡王的仪仗;有时,是几骑并辔而行的年轻勋贵。

偶尔,也会有目光掠过这片伏地的、灰扑扑的“背景”。那些目光大多是漠然的,视若无物。但姜锐能感觉到,有那么一两次,有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顿了。

不是好奇,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凝滞。

或许是他过于高大的骨架,在佝偻跪伏时依然显得突兀;或许是他侧脸的轮廓,在某些角度,仍能窥见经年军旅与风霜刻下的、与普通杂役迥异的线条;又或许,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能“听”到那目光中的无声疑问,像微风掠过枯草:

“此人……”

疑惑,审视,一丝模糊的记忆被搅动——

“似乎……有些眼熟?”“这身形……倒像是……不,不可能。”

那目光的停留极其短暂,短到几乎无法确认。随即,便像避开什么不洁或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迅速移开,归于彻底的漠然。仿佛刚才刹那的凝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姜锐的心跳,却在每一次感受到这种目光时,漏跳一拍,随即更沉重地撞击胸腔。

被看见了。被怀疑了。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丝淡薄的疑虑,也意味着他并未完全“消失”。他像一道本该被抹去、却因颜料质地特殊而依然顽固残存的旧痕,暴露在有心人回顾的目光下。

而这其中,最让他脊背生寒的一道目光,来自公主。

一次,当公主的华盖车驾驶过时,他如常跪伏。车驾并未停留。但在那香风最浓、环佩声最近的一瞬,他极其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车帘,精准地落在他跪伏的背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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