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阳高照,小绣房内。
窗棂敞开半扇,天光正好,明亮却不刺眼,均匀地铺洒在临窗那张宽大的紫檀木绣架上。架上绷着未完工的绸缎,浅金色的底子,上面是绣到一半的、繁复层叠的牡丹纹样。空气里浮着阳光、干净绸缎和一丝极淡的、防止丝线发霉的芸草香气。洁净、安宁,甚至带着几分闺阁的雅致。
姜锐跪在绣架一侧的厚绒地毯上——这次不是蒲团,是真正的、柔软的栽绒毯,膝盖陷进去,几乎无声。他面前的红木托盘里,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线卷和线板,各色丝线缠绕其上,有些因频繁取用或存放稍久,已有些纷乱纠缠。
他今日的差事,是“理线”。
将所有丝线,按颜色、粗细、质地分门别类重新绕好,理顺每一根丝线上的任何细微扭结,确保其光滑顺直,随时可供取用绣花。这不是体力活,却比劈柴担水更耗心神。
丝线极细,尤其是那些用于绣花瓣晕染的、近乎透明的“劈丝”,脆弱得仿佛呼吸重了都会断。为了防止伤到丝线,他布满老茧肉刺疤痕的手涂了厚厚的蜜蜡细粉。
他必须用指尖最敏感的指腹,捏着线头,屏息凝神,感受着丝线在指间滑过的每一寸触感,遇到结节,便以修剪得极其圆润的指甲,极轻极缓地将其捻开,不能用力,不能急躁。
他已经在此跪了将近两个时辰。眼前是五彩斑斓的丝线,鼻尖是洁净的织物气息,指尖是冰凉滑腻的触感。这环境太过“正常”,甚至堪称美好,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心底茫然,不懂这些精致闺阁琐事,为何会交由他一介粗役来做。
他像一头被强行按在锦缎上的猛兽,每一根神经都因与周遭的格格不入而暗自嘶叫。但他控制着,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逼迫到指尖那方寸之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缕需要被驯服的丝线。
就在他刚将一束纠缠颇久的雨过天青色丝线完全理顺,绕上小巧的玉色线板,指尖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微微发麻,正待悄悄松一口气时——
门口的光线,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没有香气提前预警,没有环佩声响。但姜锐后背的肌肉,在那光影变化的瞬间,已然绷紧。他理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但整个人的气息骤然沉静下去,仿佛连周遭空气的流动都随之放缓。他依旧是那副全神贯注于手中丝线的模样,只是捏着线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得更稳。
公主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她今日穿着家常的月白云纹罗衫,墨发松松挽着,比起朝服威仪,多了几分闲适。她缓步走入,并未立刻看向姜锐,目光先在绣架上半成的牡丹纹样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检视进度。然后,才似不经意地,转向跪在地毯上的姜锐,以及他面前那托盘已然理顺大半、颜色排列渐趋齐整的丝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掠过那些绕得整齐紧实的线板,掠过姜锐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侧脸,落在他正在处理的、最后一小撮胭脂红丝线上。他的动作稳定,手指翻动间,最后一个细微的纠缠被解开,丝线顺滑地绕上对应的珊瑚色小线板。
整个理线过程,安静,专注,结果也无可指摘。
姜锐将绕好的线板轻轻放入托盘中原有的位置,然后转向公主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静候。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但他全部的感官都竖起着,捕捉着每一丝最细微的动静。
时间在明亮的秋光与丝线的静默中,流淌得异常缓慢。
公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廓的声音,久到他那颗刚刚因昨日那句“还算尽心”而获得片刻虚假安宁的心,重新被无形的手攥紧,缓缓沉入冰冷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