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金銮殿内烛火通明。
鎏金铜鹤香炉中的青烟在肃穆的大殿中笔直而上,却驱不散边境军报带来的凝重。龙椅上的幼帝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目光不由瞥向御座侧后方那扇象征权力的凤尾珠帘。珠帘之后,公主端坐如山,静听着户部尚书奏报国库吃紧的窘境。
突然,太师王文泰,一位须发皆白、着一品紫袍的老臣,手持玉笏,缓步出列。他并未看帘后,而是面向御座上的幼帝,声音苍老却字字千钧:
“陛下,殿下。老臣听闻,为国开源节流,殿下曾言‘自内府始,以为天下先’。殿下以身作则,老臣等感佩万分。”
他略作停顿,话锋却如毒蛇般骤然一转:“然,老臣近日却闻坊间有流言,道是公主府中,近日为修缮后苑‘海棠阁’,并自海外购入一株号称‘百年一遇’的赤色珊瑚树,耗银竟逾十万两之巨!不知此等巨资,是出自殿下之内库,还是……动了户部的钱粮?”
他抬起眼,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珠帘,语气痛心疾首:“如今北境将士冬衣短缺,粮饷尚且捉襟见肘,百姓为缴纳赋税已苦不堪言。若此传闻为真,老臣斗胆进言,当此国难之际,殿下监国理政,为天下表率,是否应暂缓此类用度,以示与军民同甘共苦之心?”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这番话,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将“奢靡浪费”、“罔顾大局”的帽子,狠狠扣向了珠帘之后的人。一些官员低下头,更多的则偷偷窥探珠帘后的动静。
公主端坐的身影在珠帘后纹丝不动,但广袖之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这老狐狸,轻描淡写便模糊了内库与国库的界限。
她不能立刻辩解,那会显得气量狭小,正中对方下怀;她更不能沉默,那等同于默认;她若详细分辩银钱来源,不仅失态,更会陷入对方“纠缠细枝末节”的陷阱。
此时,太师的党羽,吏部侍郎司徒明远立刻出列附和:“太师所言极是!殿下监国,乃天下表率。当此艰难之时,一举一动皆关乎民心向背。臣亦听闻,殿下近来颇为宠信那几位新提拔的近臣,据说其府邸用度,亦远超规制。任人唯亲,恐非朝廷之福啊!”
战火,瞬间从“奢靡”烧到了“用人”。另一位御史更是出言阴狠:“臣还听闻,那几位近臣常深夜出入公主府议事,这……虽说是为国事操劳,但毕竟瓜田李下,殿下‘后院’安宁,方能安心处理国事啊。”
这已近乎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将公主的私生活摆上台面,暗示她与臣子关系不清,秽乱宫闱。公主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扎在珠帘上。
殿内气氛已至爆裂边缘。
龙椅上的幼帝面露惶惑,不安地望向珠帘。公主看着台下那些或慷慨激昂、或道貌岸然的脸孔,他们今日群起而攻之,哪里是为那十万两银子?
当张御史再次高喊“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时,积压的怒火与屈辱终于冲垮了堤坝。
“够了!”
一声清冽的冷喝,如同冰刃劈开殿内的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