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他无论得了什么,都源于她的“特意吩咐”,他的“如意”与否,从来只在她一念之间。
是期许吗?
对一个前途尽毁、深陷泥淖的人,期许“如意”?这本身就像最辛辣的嘲讽。
还是……一个新的、更深更精致的陷阱?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用一点甜头,一丝暧昧不明的“特殊”,诱他放松警惕,或催生不该有的妄念?
无数的猜测、警惕、寒意,混杂着剧烈的、连自己都鄙弃的、可悲的悸动,在他胸中翻搅、冲撞,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握着赏封和玉佩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严嬷嬷已移开目光,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肃然,仿佛刚才那低语从未发生。“下一个。”
姜锐僵硬地躬身,退到一旁。喧闹的人声、铜钱的响动,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掌心那枚温凉的玉佩上。
他走到背人的墙角,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极快地、几乎是慌乱地,将红绳解开,把玉佩从那串沉重的铜钱上分离下来。冰凉的玉佩握在掌心,如意纹路硌着皮肤。他盯着那简单的图案看了片刻,然后,做贼般迅速撩起粗褐短袄的下摆,将它塞进贴身的、那件补丁叠着补丁的旧中衣里。
玉佩贴着心口的皮肤,起初冰凉刺骨,渐渐地,被体温焐热,那点暖意却反而让他更觉寒冷。像怀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匿着一道无法愈合的隐伤。
这不是赏赐,是悬赏。
赏的是她的心思难测,悬的是他岌岌可危的理智与安宁。
“如意”……
他将那串比旁人厚实的铜钱默默揣入怀中,重新拉平衣襟,走回等待的人群边缘。周遭开始有了零星的笑语,有人掂量着赏钱计划扯布做衣,有人低声议论着年夜饭或许能见点荤腥。新岁的、微弱的、属于尘世的喜悦,在这寒风中艰难地弥漫。
但这喜悦与他无关。
那枚紧贴心口的玉佩,如同一个沉默的诅咒,一个甜蜜而危险的秘密,将他与这稀薄的喜庆彻底隔绝。
它悬在那里,沉甸甸地,
提醒着他与这府中所有人的不同,
提醒着他那不可言说的处境,
也提醒着他,来自最高处的那道目光,从未移开,
并且永远能以无法预料的方式,轻易搅乱他本就一片死水的心湖。
新岁不会带来安宁,只会带来新的、悬而未决的煎熬。
而这枚“如意”佩,便是这煎熬最初的,也是最精致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