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学习,成绩能上去爸妈就高兴啦。”
看似轻松的嘱托,实际上打破了他心中那点顽劣的心思,想起那些糟糕的成绩,无能为力和懒散的态度一直刺激着他的良心。
周日傍晚,爸爸忽然提议去河边公园散步。
“走一走,透透气,一天到晚窝在家里也不健康,”他说着,已经开始换鞋,“你看这天气多好,不冷不热,正好。”
陈锡本想拒绝,他已经习惯了窝在房间里发呆,不想出去面对任何人。但妈妈已经去拿外套了,妹妹也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着,他只好跟着出门。
河边公园离家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傍晚的公园人不少,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带孩子玩耍的。夕阳把河水染成金黄色,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偶尔飞起,掠过水面。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传来的烧烤摊的香味。
一家四口沿着河边慢慢走。爸爸和妈妈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陈锡和妹妹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爸爸忽然指着河边一棵老树,笑着对妈妈说:“还记得不?以前他们俩小的时候,在这儿玩,陈锡非要抓虫子,结果被吓得哇哇叫。那时候他还说要当科学家研究虫子呢。”
妈妈也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可不是嘛,清雅那时候还拿树枝去捅,胆大得很。结果虫子飞起来,她也吓得扔了树枝就跑。”
妹妹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对对对!哥当时叫得比我还惨!我记着呢,回去还跟我妈学了好几遍。”
她说完,还模仿了一声尖叫,拖长了调子,把爸爸妈妈都逗笑了,笑声在河边散开。
陈锡却笑不出来。
他冷冷地看了妹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像石头扔出去:“那次你踩烂了地里的菜,我都没说什么,现在倒来笑话我?”
妹妹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大,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这样!”她有点急了,声音发颤,“说好不提的!那是意外,我那时候又不是故意的!”
陈锡别过脸去,不看她,目光盯着远处的河水。他知道自己理亏,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早就该翻篇了。但话一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那些积压的烦躁、挫败、不甘,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不管对错。
气氛一下子僵了,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慢了些。
妹妹跟在后面,低着头,也不吭声了。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每一步都踢一下,踢得用力,石子滚进草丛里。
陈锡心里其实知道自己过了,他看着前面妹妹小小的背影,马尾低垂着,肩膀微微缩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为什么和班长说一句话都那么难,那么累?人家礼貌地拒绝,他还要假装无所谓,假装不在意。而和眼前这个麻烦精斗嘴,却成了甩不掉的日常,一开口就是火药味,一说话就伤人。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把那天所有的不痛快,都迁怒到了她身上。小卖部的尴尬,成绩的压力,未来的迷茫,全都变成了刚才那句伤人的话。
走了一段,爸爸在一棵修剪过的树前停下脚步。那棵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主干笔直向上,旁边的侧枝都被锯掉了,留下平整的切口。
“你们看这棵树,”他指着树冠,语气像是在上课,“树要长得高,就得把旁边的侧枝剪掉。不然养分都分散了,主枝就长不高。这叫‘顶端优势’,植物学上就是这么说的。”
妈妈接过话头,顺势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教导意味:“养你们也是这个道理。我们这么辛苦,起早贪黑,还不是希望你们能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别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你们要懂得感恩,知道我们为你们付出了多少。”
这话是对着两人说的,但陈锡觉得每一个字都砸在自己身上。他沉默着,没接话,眼睛盯着那棵树的切口。妹妹也沉默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又渐渐褪去。路灯开始亮起,在河面上投下一个个光斑,随着水波晃动。.
回去的路上,陈锡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前面三人的背影——爸爸牵着妈妈的手,两人并肩走着;妹妹跟在旁边,偶尔踢一下路上的石子,踢得很轻,不再用力。他们离他不远,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却穿不过去。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对班长的幻想,在这个普通的傍晚,被现实碾得粉碎。家庭的压力,妹妹的委屈,自己的失败,全都压在身上,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他需要一点什么来撑住自己。
那个遥远的、完美的、触不可及的身影,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颁奖台上她递来奖状时的那一秒微笑,那束灯光,那短暂的触碰。他想起值日时她路过教室,目光停留的那一瞬间,明明只有一秒,却被他在脑海里拉长成永恒。
那是他的精神鸦片。
虽然虚幻,虽然虚假,但至少能让他暂时逃离此刻的灰暗,让他相信未来还有可能。
走在前面的妹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去,继续走,脚步快了些。
陈锡低下头,跟上去。
夜色彻底降临了,河水还在流,路灯在水里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不知道,那些他用来逃避现实的幻象,正在一点点把他拉进更深的深渊。而他真正该抓住的人,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却被他一次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