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张,浅蓝色的。
他拿起来,手指微微一顿。
[想我时看这个]
只有两行字。
“哥,加油。我会一直想着你。”
“等你回家。”
陈锡盯着那两行字,他以为的什么惊喜并没有发生,只有两句话,但也足以让他看了好一会。
心脏被轻轻握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压迫感。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具力量。
它会消除最后的孤独感。
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在这座他自愿坚守的堡垒中,他不再是一个人。她不在身边,但她的声音在纸上,她的目光在这些字里行间,她的存在填满了这片庞大的寂静。
他把这张信贴在胸口的位置,放回口袋,起身离去。
他麻木地扫视着这三年来在这里学习的地方,在球场、图书馆、校道的很多足迹都涌现到他的脑海里,他似乎看到了他的过去,几乎所有的时光上的他的切片,内心无比宁静。
以前的他,或高兴,或伤心,或愤怒,也曾仰望过天空,也曾想与未来的自己对话吧?
以前的他有想过自己如今的遭遇吗,他有想过如今自己无助地寻求他的安慰吗?
可能吧,也可能会感到意外。
不过以前的他应该也会理解现在的他。
夕阳余晖洒满操场,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他站起身,走到看台边缘,望着那片被金光笼罩的草地。
心中一片澄明。
焦虑被具体的期待替代,恐惧被接纳的底气化解,孤独被坚定的陪伴填满。
他做好了准备。
不是盲目乐观,而是清醒地认识挑战,并拥有承受一切结果的情感后盾。
风从操场上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他转身,走下看台,往宿舍走去。
倒数三天。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挣扎,对着错题本,对着模拟卷,对着那些背了又忘的知识点。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目光相遇,只是点点头,又埋下去。
倒数两天。
教室里的风景依旧,只是大家更少发言。
最后一天。
下午,班主任站上讲台,说了三年来最长的一段话。从高一刚入学时他们一个个青涩的样子,说到三年的点点滴滴,说到即将到来的考试,说到未来的路。指针无言拨动,老师们轮流给我们打气。
零!当,当!幻想的敲钟声震耳欲聋。
讲真的,高考应该是陈锡觉得最轻松的一次考试,每次交卷都让他心中的重担放下很多,直到最后一科生物考完,他和梁俊都没有着急离开。他们俩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出的人群,他们欢呼、拥抱、将雪片般的试卷抛向天空。
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两个提前谢幕的观众,平静地注视着这场盛大狂欢的尾声。
一切都结束了。渡劫也好,关服也罢,这漫长而压抑的篇章,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梁俊扶了扶眼镜,望着楼下喧闹散去逐渐空旷的校园,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故作深沉的语调吟诵道。
仿佛他们已经登上高台,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陈锡被他的模样逗乐,胸中那点积压的郁气也仿佛被这豪情冲淡了些许,便也学着古人摇头晃脑地接道。
他们都笑了。
笑声在教学楼最高层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掺着些许苦涩却又无比真实的轻狂与释然。仿佛高考不是一场残酷的淘汰,而是一次恣意畅快的远游。
这笑声冲淡了离别的愁绪,也暂时掩埋了対未来的迷茫。在彼此戏谑的诗句里,他们默契地达成了一种共识:
无论前方是何等景况,此刻,他们总算挣脱了这座困守三年的围城。
这笑声是他们最后的铠甲,披挂着走向未知的江湖。在出校门时,空中飘来如银丝般的雨线,配合这已近西山的残阳,隐隐约约看到了彩虹。
陈锡一眼就看到激动地跳起来挥手的妹妹,身旁的老妈也十分开心地挥手,手上还拿着一束花。
奇怪的是,他这时没有想哭的迹象,只是心里极度的舒畅,即将的离别的悲伤最终没能胜过再次的相聚的喜悦,此刻的我已经荡漾于快乐的海洋了。
“哥,这!”妹妹大喊道。
“知道啦。”陈锡也高声回答。
陈锡两步作三步地走上前,看着妹妹,妈妈把花塞给他,就像是游子归来地对陈锡寒暄问暖,而身为“游子”的他都一一作答。过了一会儿,他们才离开。他趁此机会,悄悄地靠近妹妹,然后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而是顺其自然地握紧了。
“谢谢你的锦囊。”陈锡说。
“有用就行啦。”妹妹得意地回复。
就这样,陈锡一只手拿花,一只手握着妹妹,仅几秒后,她便松开了。
上车后,陈锡才故作嫌弃地对妈妈说:“怎么买花来了,我又不需要......”
“给你看看而已啦,待会你拿去给你外婆报喜吧。”妈妈边发动车子,边说,“你爸已经在医院了。”
“什么?外婆进医院了?这么严重?”陈锡惊叹道。
“快出院了,慢性病犯了。”妈妈说。
“现在就带你去接外婆出院啦。”妹妹补充道。
“哦。”陈锡回答道,不自主地望向窗外,一丝忧虑在心中浮现。方才那极致的快乐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生活坚硬的礁石。家庭的重量,以一种具体而突然的方式,再次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窗外,彩虹还没消失。喜悦和释然还在心头荡漾,但家庭的重量,已经再次稳稳落下。
他知道,高考结束了。
但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