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嘉淮不仅宣示主权，还要现在就拿到。钟行情只好告诉他，“我不在酒店，已经回家了。”
“我去你家里拿。”
一副对联而已，钟行情笑了笑说：“我给你送过去吧。”
吃过饭，钟行情就开始收拾行李。他有理由怀疑，贾栋奇如果知道是自己举报的他，肯定还会用上报警这种手段。留在家里，只会是坐以待毙。
好在这次是开车回来的。实在无处可去，还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在车里对付一下。钟行情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找了个麦当劳的牛皮纸袋，他把对联放了进去。机构到明天才放假，钟行情就直接把碰头地点约在辅导班附近。
他到的时候还没下课，盛嘉淮发消息给他，让他在旁边的便利店买罐可乐。
意识到男生似乎喜欢甜食，钟行情看到店里正在烤蛋挞，便打算买一盒。
等他拿到刚出烤箱的蛋挞，才走出便利店，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为未知IP的网络虚拟号码。
动作挺快的。
他在路边接通。电话那头的人自报家门，是京都大学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措辞挺客气：“钟行情同学，关于你提交的举报材料，学校高度重视。请你于明天上午十点至行政楼四楼的纪检办公室，与相关领导做进一步沟通。”
“哪位领导？”
“负责此事的领导。”
钟行情淡淡道：“我不在学校。”
“那你先回学校吧，”对方说道，“既然你提出了贾栋奇同志的这么个情况，我们调查期间肯定要多次找你谈话的。”
“该交代的，我都在材料里交代了，没必要还找我。”
“钟同学啊，你举报贾教授的事，校方很重视。但你也要知道，贾教授是你们学院的学术骨干，他手里在研的项目有四个，其中两个是国家级课题。你因为自己一时的情绪做出冲动行为，项目怎么办？团队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
钟行情道：“您从哪里得知，我是一时冲动呢。”
“呃……据人反映，钟同学你和导师之间的小矛盾是比较多的，不过都是一些没有必要上纲上线的小事，大家彼此退让一步就能解决。”
“那你们也打算用‘各退一步’来受理我的材料吗。”
“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你要明白，学术圈有学术圈的规矩。贾栋奇是学校高薪挖来的海外人才，学校安排你做他的第一个学生是很有深意的。你这样做，对得起学校这些年对你的培养吗。”
“我倒不知道，原来我会成为贾栋奇的学生，是学校特意安排的呢。”
怪不得贾栋奇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恶意，困扰钟行情一年多的最大疑惑终于解开了。
“学校是很看好你的，栗院士也对你赞赏有加，年轻人的荣誉多了，难免容易轻狂，这些学校都会理解包容。也希望你能换位思考一下，贾栋奇虽然是教授，身上的压力也是不小的，大家多多谅解一下对方，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我的材料不够清晰吗。”
对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钟行情一直抓着举报这事不放，他的声音没刚才那么体贴温和了，“钟同学，我们也是看你年轻，想给你一个机会。你的举报材料里，有大量内容是贾栋奇在上一家单位的事，时间久远，地域跨度大，取证困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举报不成立，你自己要承担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诬告！”
对方的口气猛地加重。
“学术道德委员会如果认定你的举报属于诬告，你的学籍就会被注销。到时你别说拿不到学位，想退学都不行，你的学术生涯全部完蛋。”
钟行情下意识握紧手心。
“我的举报材料里有邮件记录、电话录音，还有论文对比报告。如果这些都是诬告，那我愿意接受对我的一切处罚。但如果不是，我希望学校能给出一个足够公正的结果。”
“钟行情啊，我也是见过你的，跟你算半个熟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贾栋奇这个人背景很深，轻易是搞不定他的。而且对他的调查会牵扯到整个学院的利益，学校必然会争取保住他。”
“您的意思是，让我撤回举报？”
对方没有明确回答，而是说道：“学校会为你特事特办，帮你换个导师，保证你顺利毕业。贾栋奇那边，我们会帮你沟通，让他给你写份谅解书。这件事呢，就当没发生过。”
“谅解书是什么，”钟行情道，“我举报的是贾栋奇学术不端，不是私人恩怨。”
“你真是，不识抬举。”
对方的语气狠硬了起来。
“钟行情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举报材料是有问题的，我是在给你机会！如果贾栋奇反过来指控你，你一样也要接受调查。到时候是谁举报谁，还不一定呢！”
“我说过，只要是公平公正的，我会接受一切后果，包括对我的任何处罚。”
钟行情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面目狰狞，他胸腔里有一团火，在寒冷的风里把他的躯体炙烤着，愤怒在荜拨炸开。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往机构的方向看过去，离他站立不远的地方，一棵稀秃的梧桐树旁，盛嘉淮就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到男生往这边走来，钟行情想要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但他的面皮像僵硬了一般，竟然牵扯不了一丝的肌肉。
钟行情抬起手，看到手中被自己捏得稀巴烂的蛋挞盒子，终于能露出一丝苦笑了，“抱歉，还想请你吃蛋挞的，我再去买一盒。”
“不用了。”
盛嘉淮拉住他。
“我们去吃羊肉火锅吧。”
钟行情还有点恍惚。
愤怒的情绪还在控制着他，他没有想到学校的纪检会公然威胁自己，只有再补充足够份量的材料，继续举报，才能有机会撕开贾栋奇的虚伪面目。
他在车里坐定，缓了会儿之后终于渐渐恢复如常。正要启动车辆，听见盛嘉淮说道：“就不开车了吧，店在附近，走过去？”
他把手机上的导航给钟行情看，确实不太远，步行只要十几分钟。
“有点冷，我给你拿条围巾。”
“好啊。”
两个人又下了车，钟行情去车尾开后备箱。他的行李收拾得不多，主要是冬天要保暖，所以用了一个行李箱和两个方便拿取的手拎袋。盛嘉淮跟过去，看到后备箱放的这些，问道：“你要去哪里啊。”
“随便转转。”
他从手拎袋里拿出一条浅灰色的围巾，递给盛嘉淮。
盛嘉淮穿的天蓝色短款羽绒服，轻薄保暖，戴上帽子会有点嫌热，换成围巾刚刚好。他把书包丢在钟行情的车里，手里只有可乐，一边喝一边晃悠悠地领着钟行情往吃羊肉火锅的地方走。
男生什么都没有问。
暖意在慢慢回向钟行情的胸膛。
从他第一次思考，为什么自己跌倒了哭得这么厉害而妈妈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时开始，他就在学着独立，独自承受和处理自己遭遇的一切。虽然现在，父母已经很听他的建议，甚至可以说是听话，但他们并不是一直如此。如果当初，自己保守地选择了保送，没有为了企业奖金去参加高考，没有拿到奖金替家里还清房贷，或许他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去安排父母的一切。
他一直在独立处理自己的一切事情。
他承认自己喜欢这种掌控感，但过去的那些小小的荣耀算不了什么，他还没有取得真正的成就，他还有浩大如宇宙的理想。
但是现在，他的理想要湮灭了。
他不祈求会有人来帮助自己，他会尽力的，用自己的力量渡过这次难关。他只有小小的一点哀求……不要有人可怜自己。
男生忽然停住脚步。
“到了啊。”
钟行情一怔，茫然抬眼。
“这儿呢，正宗大西北草原牛羊肉火锅，我靠名字好长。”男生念完店名，把空可乐罐轻轻一捏，抬脚就往店里走。
钟行情深吸一口气。
他的那点小小的哀求，老天似乎听到了。
*
还没有到用餐高峰期，店里只有两桌客人。盛嘉淮把围巾解开，也不拿掉，坐下来瞬间就点好了一桌。等着上菜的间隙也没闲着，反正店里也没几个人，直接把制作冰淇淋的机器人引到自己座位旁，让它专门给自己做冰淇淋。
“明天开始，就放假了吧。”钟行情问道。他见男生连书包都没带，估计是想放松一下，所以就没提复习的事。
“是的啊，今天的课都上完了。过了初五有小班课和一对一的辅导，大班课要等初八开工。”盛嘉淮快速地吃完一杯冰淇淋，“对了，给我们发试卷了，你帮我看看，我要不要做咧。”
他把手机递过去。
手机里的写字板app上，机构发过来的试卷都在待接收那里。
自从钟行情说他不用跟其他人一样的补习安排之后，男生现在连群发的试卷都懒得看了。钟行情不禁觉得好笑，怎么这么听话呢，嗯，还有点蹬鼻子上脸。
钟行情也没有接收，直接在预览那里看了两眼。基本就是历年的高考真题卷和一些模拟题，没有专项练习卷。他就说道：“不做了吧，高考卷的难度没那么大，你让他们给你弄点专项练习卷，每个科目一两份就可以了。”
“我跟他们说了……”男生撇了一下嘴角，“他们说，放假了人手不够，等过完年再帮我弄。”
“你的补习费交了吗。”
“下学期的吗，交了。”
“跟他们说，你下学期不来了，让他们退款吧。”
“……行。”
盛嘉淮立刻翻找教务老师的联系方式。
“别忘了说退款理由，是机构老师不负责，不能及时响应你的需求。”
盛嘉淮连忙点头。
他本身就对钱不太敏感，再加上机构的老板跟钟行情很熟悉，实在不太好意思过于强硬。
教务老师很快接通电话。
她当然不会立刻答应退款，态度很好地让盛嘉淮稍等一会儿，她要先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