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江海城军令部的特别行动处的训练场上，已隐约传来队员们踢正步的脚步声。为期三天的休假像指尖流过的沙，悄无声息地结束，蓝笙潼站在宿舍门口，伸手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轻轻按了按——枪身是小叔叔三年前在她毕业准备去前线的那天送她的，内侧还有她小叔叔亲手刻着的“笙潼”二字早已被她的掌心磨得温润，深棕色的枪套则是三叔特意定制的，右侧用阴刻手法雕着一个“蓝”字，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枪与枪套陪着她从重庆到前线再到江海，从学校毕业到前线战场再到现在的女子炸弹小队，是她最可靠的伙伴。

“蓝副队长，黄处长请您去办公室一趟。”警卫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蓝笙潼点头应下，转身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军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只是想到黄玉池突然找她，心里难免多了几分猜测。

推开办公室门时，茶香先一步飘了过来。黄玉池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个搪瓷杯，见她进来，便起身从暖壶里倒了杯热茶，递到她面前：“笙潼，坐。刚泡的雨前龙井，尝尝。”

蓝笙潼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声问道：“黄处长，您找我？”

黄玉池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沉默片刻才开口：“你家里打来了电话，想让我给你放个小长假，为期一周。”他抬眼看向蓝笙潼，见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又补充道，“说是你三年没回家了，家里人惦记得紧，想让你回去看看。”

“谁打来的电话？”蓝笙潼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温热的茶水差点洒出来。三年前她从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父亲没让她回重庆的老宅，而是直接把她送到了前线。她不是不想家，只是战场之上生死难料，她怕写家书时忍不住泄露委屈，更怕哪一天自己牺牲了，那些未寄出的信会成为家人的牵挂。这三年里，她只敢偶尔从姐姐寄来的书信回信中给家里带句“一切安好”，从未敢提自己在前线——因为前线每天都游走在生死边缘，她不想让奶奶和姐姐还有叔叔们担惊受怕。

“你二叔，参谋部的蓝部长。”黄玉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蓝笙潼的心湖，“他说，蓝老夫人是从你三叔和顾家家主那里，才知道你现在江海，在咱们军令部特别行动处。老夫人连夜让你二叔给我打电话，反复叮嘱一定要让你今天就启程回重庆，还说让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家给她报个平安。”

蓝笙潼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鼻尖忽然发酸。她想起离家时，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把一个平安符塞进她口袋，说“潼潼要好好的，奶奶等你回家”，那时她笑着点头，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明白了，我知道了。”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她起身准备告辞，想回去收拾行李时，黄玉池忽然叫住她：“蓝笙潼。”

蓝笙潼脚步一顿，重新站定，转身看向他：“黄处长，还有事？”

黄玉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往日里总是带着威严的脸上，此刻竟满是恳切。“这两天，蓝家、顾家、李家、沈家还有谢家，都给我打了电话。”他声音低沉，“他们都嘱咐我，在江海要多照拂你。说实话，我之前真没料到，你有这样的家世背景。”

蓝笙潼微微一怔，她从未在队里提过家里的事。蓝家在军政界的影响力、顾家的军政界的地位、李家的政治地位、沈家的商业地位，还有谢家在医药界的声望，这些家世背景在乱世里是庇护，也是枷锁——她不想因“蓝家小姐”的身份被现在的队友们区别对待，更不想让大家觉得她是靠家世才留在前线，留在特别行动处。

“我想请你帮个忙。”黄玉池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能看到薛敏正带着队员们整理装备，语气里满是担忧，“我知道你有家族势力护着，可小队里的其他丫头没有。薛敏的家在南京，她父亲薛老当年为了唤醒国人，在城门楼上一跃而下；冷月父母早被日本人杀害，是薛敏把她带进部队，她这些年心里憋着的苦，从来没跟人说过；欧阳兰是个孤儿，当年在孤儿院的院子里摆弄捡来的炸弹差点出事，是我把她领回来的，她一门心思便扑在了炸弹上，其实是怕自己没人牵挂；柳如烟家里的亲人也被日军害了，她进小队就是为了报国恨家仇；还有童玲玲，年纪最小，跟父母早就分开了，在戏班子里长大，至今不知道她父亲童军长是生是死……”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眼底泛起红意：“我拿她们都当女儿养着，每天看着她们训练、出任务，就怕哪天我护不住她们。她们都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我总想给她们寻个好靠山。现在知道你的背景，我心里才算松了口气。蓝笙潼，我想请你帮我护着她们，哪怕将来我不在了，也能让她们有个能依靠的地方。”

蓝笙潼看着黄玉池眼中的恳切与担忧，忽然想起远在重庆的亲人。两年前她在一次任务中被弹片击中，生命垂危，消息传到重庆，二叔连夜派了军医带着稀缺药品赶去前线的军医院，三叔则托人送来了过冬的衣物，让她安心养伤，沈家家主更是让自家商行的船专门绕路，给她带了自家奶奶亲手做的腊肉。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牵挂，和此刻黄玉池对队员们的牵挂，何其相似——都是乱世里，想为在意的人撑起一片天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