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穿过两扇雕花铁门,缓缓驶入蓝家老宅的庭院。不同于重庆市区的喧闹,老宅里格外安静,法式风格的主楼爬满了青藤,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红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庭院中央的喷泉水声潺潺,旁边的花坛里种着奶奶最爱的月季,虽已入秋,仍有几朵花苞倔强地绽放着,一如蓝家多年来的安稳模样。
佟叔先下了车,轻手轻脚地绕到后排,拉开车门时特意放柔了声音:“二小姐,到家了。”
蓝笙潼揉了揉眼睛,车厢里的暖意让她昏沉了片刻,睁眼看到熟悉的庭院,神志瞬间清明。她拎起皮箱下车,指尖触到微凉的空气,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庭院——左边那棵大梧桐树下,还放着她小时候和堂弟们一起玩捉迷藏时躲过大的石凳;右边的花坛边,曾是姐姐蓝笙泪最爱的写生地点,她还清晰记得,姐姐总在那里画清晨的露水和傍晚的霞光。
走进老宅的大门,客厅里的景象和六年前几乎没有变化。深色的红木地板被擦得锃亮,墙上挂着的油画还是爷爷年轻时请法国画家画的,沙发上铺着奶奶亲手绣的牡丹纹样绒毯,连角落里那架老式座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细数着岁月的流逝。
蓝笙潼的指尖轻轻拂过沙发的扶手,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总爱和堂弟们在客厅里追跑打闹,奶奶每次都会拿着鸡毛掸子假装要打她,却从来舍不得真的落下;而姐姐蓝笙泪,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长辈们总说,她们姐妹俩虽有几分相像,都是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性格却天差地别——姐姐静如处子,能抱着画笔坐一整天;她却动如脱兔,一刻也闲不住,爬树、掏鸟窝的事没少做。想到这里,蓝笙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满是暖意。
六年了,老宅的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在岁月里悄悄沉淀出了更温润的模样。她笑着摇摇头,把涌上心头的感慨压下,跟着佟叔往主楼门口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客厅里的水晶吊灯还和从前一样,折射出柔和的光,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换了新的,却依旧能看到她和姐姐年少时的笑脸。
“小潼!”
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从楼梯口传来,蓝笙潼抬头,只见奶奶穿着藏青色的暗纹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快步朝她走来。奶奶的脚步比从前慢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看向她的眼神里,依旧满是疼惜与牵挂。
蓝笙潼立刻放下皮箱,迎上前去。还没等她开口,奶奶就伸手握住了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里满是心疼:“好孩子,瘦了,下巴都尖了,也高了好多,比你阿姐都要高半头了。在前线风吹日晒的,皮肤也比以前黑了点,肯定受了不少罪。”
“奶奶,我不苦。”蓝笙潼任由奶奶抚摸着自己的脸,眼眶却渐渐发热。她能感受到奶奶的手有些颤抖,那是牵挂了她三年的不安,是盼了她六年的思念。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双腿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额头轻抵着手背,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奶奶,孙女不孝。这三年在前线,让您天天为我担心,连回来看看您都做不到;这六年里,我既没好好陪您说话,也没给您尽过孝心,求您原谅我。”
“哎哟,我的好孩子,快起来!”奶奶见状,急忙伸手去拉她,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蓝笙潼的手背上,“奶奶从来没怪过你,你是去保家卫国,是咱们蓝家的骄傲!快起来,地上凉,别冻着了。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肯定累了,先坐下歇会儿,奶奶去给你拿刚温好的桂花粥。”
奶奶拉着她起身,又仔细拍了拍她背带裤上的灰尘,才转身快步走进厨房。蓝笙潼看着奶奶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她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刚想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落叶落在地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猛地转头,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楼梯口站着的正是蓝笙泪。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银线桂花,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的素色绣鞋。她的长发不再是年少时的披肩样式,而是挽成了一个温婉的发髻,发间插着一支珍珠发簪,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娴静。
六年的时光,似乎格外优待她。她的眉眼依旧清秀,只是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世家小姐的温润雅致;曾经空洞的眼神,如今变得明亮而坚定,眼底藏着经历过风雨后的沉静,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又显露出商业精英独有的果敢与干练。她站在那里,不说话时像一幅雅致的水墨画,开口时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禁闭室里绝望哭泣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