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为表歉意，这几天我帮老师出任务吧。”

夏油杰狭长的狐狸眼眯起，与长眉形成两道平行线。

带薪休假的机会少遇，既然夏油杰自愿做牛做马，你没拒绝送上门的摸鱼机会。

到底是未来会成为特级之一的潜力股，随着你全国通勤三天，除了眼下挂了一层淡淡的乌青，出手速度并不减缓。

咒灵的哀嚎随着炸开的咒力一同消散，夏油杰团了团咒灵球，囫囵吞下。

能指派你行动的任务，大多比较棘手，咒灵等级不低，让夏油杰顺手处理，就算带孩子课外实践了。

“老师教学以外的时间，都在处理这些咒灵吗？”

咒灵球下肚，压得夏油杰嗓音带着哑意，你插兜的手在口袋里掏了掏，翻出一包棒棒糖递给他。

“很轻松吧，多亏你们几次出外勤闯祸，高层最近停了我的职，不是特别紧急的任务不会派到我这里。——青苹果味的，尝尝。”

咒灵并不因为你停职就自行消散，你停职后，任务会向下分摊到其他人头上。

夏油杰接过棒棒糖，双指捏住锯齿口，塑料应声撕开，“难怪悟最近抱怨杂毛变多了。看来想报复悟，让老师休息就好了，一举两得。”

“不过，对老师来说，这算轻松吗？”棒棒糖抵住夏油杰的口腔，空间压缩让他的发音含糊不清，“老师高强度工作，是为了正义吗？还是保护弱者？”

夏油杰撤去帐，咒力从四周散开，分明只是阻拦咒力的结界，你却觉得空气都清新不少。

建筑因为刚才的打斗已经面目全非，只剩摇摇欲坠的框架。你凭栏而立，天台空旷，向下观望是破碎的石块与玻璃，废墟下隐约能窥见包装各异的日用品。

“老师？”

“为什么是保护弱者？”你反问夏油杰。

“强者拥有更强大的力量，理应保护弱者。”

夏油杰看着你一步步走进，在离他半步的距离停下，没被制服包裹的手抬起，靠近他的脸颊，他不由自主放缓呼吸。

咒灵的尖叫猛然唤回他的神志，哀鸣近在咫尺，从他的耳边炸开，刺得耳膜发痛。

“如果非要从这两个里面选，保护弱者吧，不过我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弱者。”夏油杰还没从漏网之鱼的尖叫声中缓过神，略带茫然对上你的视线，你收回手，退回正常社交距离，“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是很怕疼，很怕死的。”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平凡人。

一个一级咒术师。

“老师这么强……”夏油杰呢喃两句，说出口的混乱语言让他闭上嘴，深深吸气。

“难道我不会死吗？”

“可这很难吧。”

“死有什么难的，往往活下去才是束手无策，说不准我明天就死了，战死、猝死，他杀、自杀，报告上那么多死法，还可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夏油杰像是抬起手，意图止住你无厘头的晦气话，你没动，平静与他对视，在体温透过空气传到手掌时，僵硬收回手臂。

“都是一群会死的生物，你会死，我也会死。”你略过夏油杰变化莫测的表情，双手交叠抻了个懒腰，“连轴转三天，累了吧，要请假两天放松一下吗？”

“老师会给自己请假吗？”

“那五条君的抱怨会把旁人的耳朵都磨掉吧。”

夏油杰的视线落到你的脸上，临近黄昏，火红晚霞烧透半边天，你站在烈焰灰烬里，置身事外地与他扯闲话。

绝缘体。

脑海里突兀蹦出这个名词，夏油杰偏头，不动声色地从头到脚重新审视眼前的人，鲜艳的环境色无法在你纯黑制服上着色，一道与世隔绝的黑洞以人形的姿态竖立在天台之上。

脚步迈近，手不受控地牵起你的腕骨，你旁观夏油杰没由来的奇怪举止，不置一词。

带着人类37度的体温，关节骨骼明显，向上手臂外形流畅，符合一级咒术师该有的肌肉线条。

夏油杰低垂着头，缓缓道：“老师手腕处有擦伤呢。”

你顺着他的话低头：“咒力余波炸到的吧，不要紧。”

皮肤下层的肌肉裸露，泛着浅红，皮肤边缘渗出血珠，夏油杰左手伸进口袋，翻出半新的绷带，一圈一圈缠绕伤口，系好一个漂亮的结。

“真是贴心，夏油君的灯笼裤似乎总能藏很多东西。”

语调平缓，参杂三分该有的感谢。

夏油杰指腹覆上伤口，突如其来用力按下，在你轻声吸气时若无其事后撤一步，向楼道口走去。

“真恶劣啊，夏油君。”

轻盈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随着他，夏油杰向你微笑卖乖。

不得不说，夏油杰的售后服务无比完善，趁着下课休息的空档，连任务报告都替你一条龙完成。

「夏油君如此体贴，糟糕的大人可是会将懒于处理的工作都推给你哦？」

「如果是老师的话，也不是不行。」夏油杰很快回复。

消息刚送出，手机就被抽走，夏油杰抬头，五条悟反着跨坐在前一排的椅子上，墨镜半挂在鼻尖，苍蓝的眼眸直直盯着夏油杰。

“好奇怪啊杰，你好像趁我不注意，背着我偷偷向老师投诚了？”

夏油杰笑着夺回手机，皮笑肉不笑地反驳：“悟，别说得这么难听，自己不会说话，还要怪别人长了张嘴？”

“杰，刚刚好像有人在不要脸地往自己嘴上贴金，你知道是谁吗？”

“想打架吗，悟？”

“寂寞了？自己去啦。”五条悟撇开头，两手朝上，翻了个白眼，四下扫视一圈，五条悟单手托腮，凑近夏油杰，视线落在息屏的手机上，“老师原谅我们了吗？”

“纠正一下，是「原谅你了吗」，我可没惹老师生气。”

五条悟咧嘴，指尖交换着敲打桌面：“有什么区别？别说你没存过这个心思。”

夏油杰笑容不变，将手机塞进口袋，起身要走。

“回来——回来。”五条悟一把抓住夏油杰松垮的灯笼裤，“怎么让我一个人挨训？”

“这次忘记放「帐」的罪魁祸首是你吧？”

“退一步说，你就没问题了吗？。”五条悟将墨镜推回鼻梁，向后仰躺在课桌上，与身边的夏油杰对视。

在二人矛盾进一步激化前，夜蛾正道的召唤率先到来。五条悟竭力争取，在真正跨入办公室时，还是只留下了他一人面对血雨腥风。

忽略掉五条悟高分贝的胡搅蛮缠，夏油杰侧头看向站在角落等待下班的你。

替你出任务已经是几月前的事了，除开那三天道歉，你没接受学生共同出外勤的请求。

嘴上说着想将任务全推到学生头上，夏油杰却没接到一项额外出勤，最多不过几份无关痛痒的述职报告。

时钟转向整点，一直维持同一个动作的你动了动，准点下班。

夏油杰扫一眼叽叽喳喳的五条悟，跟着你一同离开。

夕阳西下，与几个月前的那个傍晚重叠，昏黄阳光下，你的面庞平添几分血色。

你不主动开口攀谈，眼中只有最要紧的下班，夏油杰数着步子一路无话，第九百来步时，你方向一转，在校门口要与他分道扬镳。

“老师。”他叫住你，“老师，很讨厌我们吗？”

这个问题在几个月前就出现过一次，此时再次提及，会不会有所不同？

你的脚尖微顿，跨出去的半步收回，上下打量突然发问的夏油杰，夏油杰直起上身，堆满真诚的笑意。

“不重要。”

夏油杰心思沉了沉。

“也许在我讨厌你们之前，你们会先讨厌我。”

得到与上次不尽相同的答案，夏油杰悬着的心稍稍放松，可这回答称不上直白，背后语义叫人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