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光点亮无月之夜,他想,今夜会有一场盛大的狂欢。
翊向橘子一颔首,拉起予大步迈向门口。
他推开门,门外却不是贴满小广告的楼道了,而是他们无比熟悉的那个大厅。
整个大厅都没开灯,只有一小盏地灯照亮一条路。他们沿着路走,走到尽头,上了一台只有一个按键的电梯。电梯一路疯狂上升,给人一种下一秒就会从楼顶发射出去的错觉。但是没有,最后它稳稳停在了莲座的顶楼。
大厦的顶楼太高了,高到足以俯瞰整个伶仃堡最繁华的这一片街区。所以风也格外大,站在上面的时候会被风推的走不动。
夜晚已经到来,但空中找不见月亮的影子。
予才想到,伶仃堡从来没有月亮,不语佛和他们约定的,在第三天月升的时间节点,显得那样荒唐可笑。这注定是一个长夜,失去了月亮的皎洁光辉,所以那些五光十色,变幻无常的电子灯管代替了月亮,让这片浮华的大地更加喧然,仿佛魑魅魍魉都将借这夜色倾巢而出。
他们第一次见不语佛的真身。之前的都是投影。
不语佛的真身有着更加明晰的金属质感,全身上下,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都在提示——眼前非人。
予不由得想起,不语佛在参加人体实验之前,也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只是现在,他身上再找不出当年的一星半点儿残余。
予攥紧拳,还是召唤了璨无剑。他看见翊和他同样的神色,不由得一愣。
不语佛的莲座缓缓转过来。
“所以,真的是你。”璨无剑尖直指不语佛,予站在那里,语气森然。
不语佛依旧盘着腿坐在莲座上,这样近的距离,予才突然看见,他的腿和那个磁悬浮的莲座是焊接在一起的,动弹不得。
不语佛眼睛似泣似笑,额间的白毫相化成流动的,像额间的鲜血滴落下来。
翊把予持剑的手拨开,叹气:“我设置了定时发布,等到你规定的时间一到,你是连环凶杀案凶手的事情就会满城尽知。你……为什么?”
那金属佛像终于抬起头,他轻声道:“听过一个故事吗?”
“我被改造成功后就再也没见过阳光,可是这个故事,这样说有些好笑……却一直如同是我的太阳。”
“很久以前有一位王,他悲悯,仁慈,一心向善。有一天他走在路上,正遇到一只老鹰欲杀死一只鸽子。”
“他制止了那只鹰。鹰却不高兴了,他要吃鲜血淋漓的肉,不然,他也会饿死。”
“这位仁慈的王会怎么做?换成您,您会怎么做?”
翊没有回答。他听过这个故事。
不语佛笑着,明明早就不是人,可那眼神里无比炽热的分明是向往:“王说:‘那就用我的肉来换吧。’于是他拿出一柄天平,鸽子落在一边,而他拿出一把刀,在自己的腿上割下一块肉,放在了天平的另一端。
“天平却还是偏向鸽子,哪怕那块肉看起来比鸽子大得多。”
“他割下一块又一块,却始终不能让天平持平。最后……他自己跳上了天平。终于平等了。”
翊耐心听完他讲故事,才问:“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不语佛的金属腹腔发出声音:“众生平等。他们凭什么轻易的用恶意中伤别人呢,更何况他们害了别人的性命,自然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抵,一命换一命,天平才能平衡。我觉得这公平的很!他们不是说那些人自杀是因为他们太脆弱了吗?我只是把他们言语给受害者所带来的痛苦,变成物理意义上的原样奉还。他们死了,只是因为他们太脆弱了!我不认为我做错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啊!”
他越说越激动,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想必已经面红耳赤了。只是金属的皮肤透不出红晕,他也没有流动的血液。
“他们犯下杀业,我送他们堕入阿鼻,最后身负罪业的是我。我有心!所以我做不到不语世事,做不到不介因果!我!做不到!”
到后来他几乎成了怒吼,和他的平静淡然设定完全不符。
翊:“佛说报应不爽,你怎么就不相信他们日后一定会有果报,何须你来审判?”
不语佛苦笑道:“可我不愿再等。”
翊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予这时却好像看穿他一样,问不语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我们去查真相,你很希望自己是杀人犯的真相大白吗?”
不语佛转眼平静下来:“是啊。我身负罪业,也需要被审判,可是此世没人有这个资格,除了……”他看向翊:“唯有他,能代表天道,送我入轮回,赐予我解脱。”
“阁主,你肯定也没有想到,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是此世最高的神明。我一开始也怀疑,他和我当初见到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他的力量是彼时的不到一成。我不得不测试你们,看看你们有没有资格。”
“你们猜的不错,要是你们没能查出真相,或者选择包庇我,那你们都没有资格审判我,我不会交还赐福。不过,你们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啊。”
不语佛的嘴角像之前一样牵动,但此时此刻,怎么看都像是在苦笑。
予看着不语佛,愈发觉得陌生,本来最该不染尘埃的人,却满手鲜血,身负恶孽,浑浊不堪。
“那夜舞者呢,你找到那些人要干什么?”
“同理心啊……我曾经给过每个人言论自由的权利,可是这放肆的自由反而害了更多人。你问我为什么这样吗?如果我不这样,谁来惩罚那些人,谁来替无辜的人索要公道?风波过后一切事不关己的人都很快会忘记这件事,只有受害者永远忘不了。”
“所以,我将自己置于痛苦之地,然后才会看见夜色中一双双如同鬼火的眼睛,我设身处地的理解那些悲怆,我要带着他们一起对抗这种力量。”不语佛喃喃道,不知道在讲给自己还是对方。
“我创造了「谛」,我关联整个网络,可是我依然有做不到的事情……那些改造我利用我的那些人,那些高不可见的人,他们的操纵推动是这场屠杀的根源……不过我做不到了。但会有人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是不是?”
“会有人记住,善意不会死去。是不是?”
哪怕全世界都在遗忘中隐没真相,我亦有不忘之道。
予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悲悯是真,恶孽也是真,心地仁慈不假,心狠手辣更不假!予说:“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你会毫无退路。”
不语佛道:“那便毫无退路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莲座大厦地下聚集了一大波人,就算在高楼楼顶也能听得见下面人的怒喊。
翊说:“你打算怎么办?我不会再让你伤害到任何人的。”
不语佛苦笑道:“自承果报。”他顿了一秒,又说:“创世吾神,阁主大人,”他第一次这样正式的称呼二人,即使他知道眼前人已非彼时人,“请再晚一刻回收赐福吧,我只是想做完最后这一件事。”
翊看了看予,最后点点头:“我拿走你的赐福之后,你会陷入沉睡,会梦见过去的事情。没有了赐福,我无法保证你还能醒来,可你也不会死去,而是一直在梦中,一遍遍回忆起你参与涅槃计划的事情,滚油烹心,永不停止。”
就像机械心脏永不停止跳动,直到时间尽头。
不语佛双手合十,朝二人行礼:“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