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黄还在盯着她看，黄色的虹膜亮得惊人，像在用眼光拷问飞克，“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不是来自最高管理层——人民联合会的决议，你就不会接受？”

“我没……你为什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

问话被中断了一会儿，但姜黄的打量还在继续，她猫一样的眼光审视着飞克，最后叹了口气，“你没有希望了，飞克。你的个人价值评分很低，短时间内没有起色，就要被降低成C级公民，从你的工作记录看，你的工作也不会有什么起色。既然也没什么前途，你还在坚持什么？为什么不肯把自己真实的一面敞开给我看？”

飞克满脸复杂情绪望着她，耳朵里内置耳麦忽然传来42的声音：“跟她说希瑞的事，说是希瑞影响你的。”

飞克虽然很奇怪，但还是照着它的提议说：“我觉得，实验失败虽然是我的行为导致，但不是我的意图导致。地下城的主脑AI希瑞也参与了实验，它在里面的表现很……奇怪，它深深影响了我。”

姜黄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紧张而郑重地问：“希瑞说了什么？”

“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就像大部分人梦醒后会把梦境忘了一样，我对实验内容也很模糊了，不过我能肯定，那里面的希瑞非常人性化，它说话的语气、行动的风格都极其像个人类，而且它一直反对我留在荒星，催促我回家。”

姜黄飞快地记录着，追问，“还有吗？”

“希瑞好像……恨我，或者说它恨人类。我觉得它用这种隐秘的恨意影响了我的判断。”

气氛又寂静了一小会儿，姜黄唰唰的书写结束，她恢复了平静，不再用逼迫的语气面对飞克，冷淡疏离又礼貌地跟她握了握手，“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本次心理咨询结束，下一次的时间请等候通知。”

飞克现在只想用碳基生物冷静器毙了自己，她什么也没说，保持着面无表情，甚至把深刻得疲倦也掩藏起来，沉默地和对方握了握手。感觉到姜黄的手掌很粗糙，粗粝且干燥，和她的外形与职业的反差很大。

等着飞克出了门，确保室内只剩自己时，姜黄才挂上耳麦，向频道另一头汇报：

“尝试过高压力高强度逼迫，她的表现基本合格，我认为红标签可以取消……”

对面说了什么，她侧耳认真倾听了一会儿，下意识点头回应，“……知道了，暂时不予取消，继续观察。危险程度吗？我认为危险程度极低……她提到了主脑希瑞，希瑞和她的互动很多。”

频道中安静了片刻，对面又传来几句问话，姜黄听得非常认真，“我明白了，降低追踪等级，准备后续长期追踪……心理咨询师姜黄汇报完毕，感谢人民联合会的指导。”

经过了心理咨询后，飞克的心理问题比较严重，她在下降的电梯里仰起头，看着满是灰尘和锈迹的电梯厢，努力想象着头顶遥远处的地上世界。那里是个阳光普照的自由世界吗？就像在实验营造的梦里那样？

或许人还是骗自己的时候好过一些，躲在梦里虽然怂包，但至少那个日子很幸福……

电梯门打开了，飞克看见玳玳站在外面，从她脸上的焦急表情能猜出来，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上面又征招了一支抢修小队。”

飞克左右看看，不见柴胡，大概明白了，“柴胡又被征走了？”

玳玳心乱地点点头，“按照道理来说，他刚刚执行完一次抢修任务回来，不应该马上又被征招了。”

“但是，能按照道理来办的是少数时候，很多时候是没道理的……”大概心理咨询确实打开了飞克，她现在说话没轻没重，啥都敢讲。

玳玳抓住了她的手，“我总觉得……慌张得很，万一他回不来呢？能从两次抢修任务里返回的人，真的很少……”

被她说中了，直到第二天黎明，柴胡都没回来，前线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实际上目前情报站也是瘫痪状态……飞克带上自己的私人物品，打开了门，同时看见了从自己宿舍探出半截身体的玳玳，她们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

“我要报名参加抢修小队预备队。”这是飞克说的。

玳玳的精神也不佳，昨晚应该没睡多久，她没穿制服，竟然穿着自己的私服，怏怏地回答，“应该是救援小队了，飞克。我刚才看了光网，柴胡已经正式进入失踪者名单。”

她们能接触到的最高等级长官就是站长芙洛蒂，所以只能去找她。芙洛蒂看着面前两个视死如归的人，明白她们的意思，但还很犹豫。飞克心里清楚，她应该是在烦恼从两人当中选择一个出来，于是主动表示：

“选我吧，玳玳刚拿到进入繁殖营的名额，她现在相当于有豁免权。”

玳玳非常不满，“我可以不用这个豁免权，我要去！”

芙洛蒂的眼光在她们中间来回转移，飞克又抢着说：“之前几次我都没有入选抢修小队，因为我手上几条消息需要我进去追踪。这次应该逃不过去了吧，而且现在光网相当于瘫痪了，抢修不成功，我也没有用了。”

玳玳又要说什么，芙洛蒂被她们吵得脑壳疼，举起双手示意她们安静，听自己说：

“你们两个都入选了，而且这次不是临时征招抢修小队。”

这次是玳玳抢着说：“我知道，上面组织的是救援小队，有救援对象的信息吗？”

芙洛蒂被两人来回地抢白已经很不满，做出手势示意她们两个都闭上嘴巴。“听我讲，这次需要你们去墙外，任务的具体内容很繁杂，既有寻找救援失踪人员；还有修复被损坏的基站，还要调查清楚攻击基站的东西。执行名单会由人民联合会审查，由不同专业的高精尖人员组成。”

飞克没忍住吐槽了一句，“有我们两个参加，可见也没多高精尖……”

芙洛蒂给了她一个白眼，叹了口气看着她们两个，“虽然很不愿这么说，但是你们已经是我手上最好的情报员了，我希望你们活着回来，不然情报站真的要完了。”

她给了两人各一张新的身份名牌，飞克的是情报员1号，玳玳那张是情报员2号。

两人互相对视，飞克不确定地小声问：“这、这严肃吗？”

玳玳不像她这么犹豫，耸了耸肩回答：“不就是活得像个笑话，我习惯了。换成死得像个笑话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