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宾比她反应还慢几分，惨叫一声冲着珐琅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眼前的黑色雾气一层又一层，重重纱帘一样，随着他的跑动，穿破了一重又一重。迎面而来的雾如有实质，扑在脸上，变成又湿又潮的水汽。

凯宾蓦然停住，他已经有点失去了理智，嘴里不停嘟嘟囔囔着：“不可能吧……珐琅不能有事吧，我还……还没采集他身上的信息呢！实验药剂的效果还不知……”

他猛然停住了，双脚就像被烂泥吞没了一样，一步都没法再上前。

前面有个影子，很可能是珐琅，跟他的轮廓非常像。但是凭借着凯宾不多的外出任务经验，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冒失上前，因为那看起来实在像一个陷阱。

几秒之后，珐琅倒自己出现了，他的姿态是自己捂着自己的断臂，穿过了由雾气掩映的障碍，就像穿破一层水镜。但他脸上并没有痛苦的神情，平静居多，下面浅浅地隐藏着一种暧昧的探究。

凯宾凝视着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到处乱瞟，嘴上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没事吗？”

珐琅张了张嘴巴，他的行为也很奇怪，就像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嘴巴，说出来的话那么生疏，“我没事，就是受了点……轻伤。”

凯宾僵硬地点点头，板着脸没有一点表情，“没事就好，那、那就走吧。”

他的脚步更快，先一步回到玳玳那边，跟她咬耳朵，“不对劲，他不对劲！他管手断了叫轻伤……”

玳玳嗯哼了一声，跟着他耳语，“凯宾，现在是很要紧的关头！关系着我们能不能活着，所以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他这样……跟注射的药剂有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那些药只是基因强化剂，最坏的结果就是精神分裂，绝对不可能整个人都变异了……”

“你用你的专业性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凯宾深深看着她，“不如你用你的专业性告诉我呢？”

玳玳深深地凝视着前面的人，他走动的姿势也非常奇怪，有点坡，可能是刚才的碰撞导致骨盆受伤。一只左手捧着自上臂断开的右手，血已经不太流了，但可能是差不多流空了……到处都是血，迸溅在他的胸前，染红了他的破碎的装甲，顺着胸腹一路流到大腿上，渗入了装甲的缝隙，把金属表面的刮痕和泥泞又涂抹了一层妖异的血光……

整个画面里最诡异的还是珐琅的表情，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痛苦的颜色，更像是一种麻木与痴迷交织的模样。

“那个东西……肯定不是珐琅！虽然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但是我对联盟军的了解很多。”玳玳压低了声音跟凯宾耳语，“简单说就是：我怀疑他被人夺舍了。”

凯宾沉默了一会儿，吞咽了一下口腔里的唾沫，可是他的口腔其实很干燥，说出来的话也是干涩得很，“那不好办了……因为他注射的是最‘带劲’的那种药剂，也就是说，眼前这幅身体是我们当中最强的。”

走在最前面的凯宾忽然一停，后面的两人同时站住了脚，紧张地看着他慢慢吞吞转回身。虽然此刻背着光，但他眼底有几点稀碎而晶亮的东西，在暗中如芒刺眼，让整幅画面更形诡异了。

“我好疼。”珐琅面无表情地说。

玳玳快速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凯宾的表情，自己僵硬地往前一步，“咳，你的手断了，肯定很疼……”

“不是。”珐琅冰着一张脸打断了她，别别扭扭地抬起完好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是这里疼。”

“你的头疼？”玳玳若有所思地看着凯宾，努了努嘴示意他，“珐琅说他的头痛，你……不是有止痛剂吗。”

“哦、对对。”凯宾接收到了她的暗示，伸手进自己背包里胡乱掏了掏，抓出仅有的一支麻醉剂，小心地递给珐琅。他心虚得很，眼珠乱转，正常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心里有异，可是珐琅现在恐怕并不正常……

他接过了麻醉剂，朝着断口往上的肩膀处注射了进去。

玳玳和凯宾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小心地观察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但是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珐琅还是站在那里，并且伸手指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向玳玳抱怨，“还是很疼，根本就没有用。”

玳玳慢慢转头，冲着凯宾，表情接近扭曲，“他说——没——有——用——”

“不能啊……”凯宾抓了抓脑壳，把头顶那一撮毛挠得翘起，“剂量够大了，他怎么没反应呢？”

玳玳气得一跺脚，干脆决定硬上。她从地上抄起一块硬邦邦的石块，一个滑行绕到珐琅的侧身，然后迅速地一个扬臂拍击，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阳穴，砸得石块碎成了几片。

珐琅纹丝不动，他就像一具蜡像，光是眼睛眨巴了两下，然后——

他极端诡异地拧转了身体，腰部宛如脱节了一样，完整的左臂伸长，瞬间柔软得像一根大号的面条，一个甩动加抽击，把玳玳抽出老远。再转身面对凯宾时，他已经骇得面无人色，气息急促，手脚冰凉，呆滞地看着自己被一条光带般的触肢整个贯穿——

珐琅完全变了模样，像一团正在融化的光，慢慢地从刺亮状态恢复成有形有状的实体。珐琅的面孔还在，只是唯有五官轮廓保持着，从脸部皲裂的痕迹无不散射出光线，整个身体都在崩裂当中。

“你……”凯宾只吐出几个字，大量的血沫就争先恐后从他的唇角淌下。

珐琅歪过脑袋，似乎在分析被自己钉住举高高的生物状态。一声砰响，两点代表点击的金属片钉在了他的背心，趴在地上的玳玳掏出了□□，扣下扳机，然后大量电流冲击过那具肉身。

电力没有放倒珐琅，却把他的伪装彻底撕开了，光团放大直到吞噬了整个躯干，轻装甲破裂处更多，也曝露出更多的皮肤，在那双黑色的眼睛上方，应该是脑门的地方，裂开了两条缝隙，又张开了两只眼睛。这个四眼的怪物一把扯掉了自己背心的金属线，一步一步走到趴在地上的玳玳面前，居高临下冰冷地俯瞰着她。

玳玳因为刚才那一抽腰部受伤，现在爬不起来，只能仰着头，用倔强的眼光和他对视，看到那个像珐琅的怪物抬起穿着装甲的脚，阴影投落在她的头顶，这就是一片死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