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等我。”
说完她拿过女奴手中的包袱朝里走去。
帐篷内很暗,中间的破木桌子上放着个燃尽许久的蜡烛,蜡烛旁是没有一丝热气的清淡汤水还有不知放了多久的坚硬饼子。
帐篷有些漏风,阴冷让景岁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听到有人进来,最里面的床上有了动静。
“其其格?”
他的声音像是腐朽的木头,每个字都似乎将所有的气都吐了出去。
见没人应,他撑着身子有些费力地探过脑袋,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惊恐地想从床上下来,“见过夫人。”
话都没说利索,整个人就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她这才看清那人,干枯毛躁的头发半数都是花白的,却规规整整束起。身上的衣服破旧却不脏,贴着地面的那条裤腿明显是空的。
景岁安赶紧上前想去扶他,他却低着头怯生生地阻止:“不敢劳烦夫人。”
他费力地挣扎半天,最终跪在了地上,身体不安地缩着,脸上的笑透着尴尬和无措,看起来不过是个老实本分的牧民。
“你是哈丹?”
“是。”
她把手中的包裹递到他面前,他先是一愣,怯生生地打开包裹后顿时惶恐地把头磕在地上。
“夫人这是做什么?特勤愿意留我一条命已是开恩了,怎敢收夫人的东西。”
景岁安脸上看不出表情,开口声音也是凉凉的。
“你女儿很担心你。”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情绪。从王庭出来还能活到现在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笑得憨憨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孩子不懂事,若是扰了夫人,您莫怪。”
这副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她眼中的冷意收敛了一些,开口道:“我会让巫医来一趟,也算是其其格送我糖的回礼。”
不等男人道谢,她语气一沉,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一是为了你的女儿。二则是有事希望你如实告知。”
他身体猛地一僵连忙低下头,略显得有些紧张:“夫人请问。”
“你年轻时在王庭伺候?”
他点点头,“是。”
“当年苍狼庭送了一个质子去霁周,你可知道?”
那人明显一怔,但又很快恢复往常神色,“知道,这事在草原上是众所周知的耻辱。”
“他在哪?是大可汗的哪个儿子?还是哪个贵族的子嗣?”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指尖收紧克制着不让它颤抖。
可他却似哽住了,跪在那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反常落在景岁安眼中,只一瞬她站了起来,语气狠戾:“你知道实情。”
他眼神飘忽,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夫人,那孩子……”
“那孩子死了。回苍狼庭的路上就死了。”
景岁安愣在原地,皱着眉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脚下一个踉跄,她伸手撑住桌子才稳住身子。
“夫人!”
哈丹担忧地看着她,可她的眼睛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小声喃喃着:“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死呢?”
哈丹皱着眉实在不忍看她,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件事被大可汗压了下去,我只是个奴隶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后来听人说是遇到了劫匪。也有人说是霁周不愿放他离开,出手报复。”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总之队伍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
景岁安的手紧紧攥着,骨节发白,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仿佛正在一点点离她远去。
她逼迫自己冷静,这些说辞多是传言,并不可信。哪怕过去了许多年,那日的事依旧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宫乱,尖叫,鲜血……
还有那间开着门,却空荡荡的破屋子。
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二人情谊那么简单,还关乎着她埋在心底深处的一个疑问。日夜浇灌早已生根发芽,深入骨髓,哪怕只是碰触都是彻骨的痛。
她紧皱着眉,伸手抚上额头,呼吸变得沉重,敲击着耳膜,一下下刺激着神经。她忍着额头的胀痛,努力平复着语气。
“你说大可汗把这事压下去了,为何?”
“这…这老奴不知道啊。”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到了骨子里。
“还有谁会知道这些事?”
他身体开始颤抖,久久不敢抬头。
突然门帐被掀开,女奴在门口喊着:“夫人!特勤回来了,正找您呢。”
可景岁安好似没听到,一着急直接上手抓住了哈丹的衣领,眼睛中似有怒火在燃烧。
“你说,还有谁?”
“夫人!”哈丹被她吓到,着急得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
女奴走上来劝她,却被一把推开。
“说。”她目光中的杀气不加掩饰,她就是要亲眼看着哈丹被恐惧吞噬。
她看得清楚,哈丹的眼睛深处明明藏着什么。
门帐再一次被掀开,“岁安!”
景岁安头都没有回,依旧死死盯着哈丹。
赫卢那朔看了一眼帐内的情况,心下一沉,赶紧几步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出事了。”
哈丹看到赫卢那朔的瞬间如同看到了救星,稍稍松了口气却被景岁安抓得更紧了。
她任由赫卢那朔拉着,方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目光中的阴冷倾泻而出,带着答案问出口:“他知道,对吗?”
眼看矛头指向了自己,而哈丹面对景岁安根本无从招架,赫卢那朔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稳住了思绪,他抓着景岁安的手紧了紧,克制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开口道:
“商队,遇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