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正殿内,乌孙国王正蹙眉闭目,脸上满是疲惫。小可汗刚刚离开,他带来的消息无疑是将乌孙国王架在火上烤。
他深深叹了口气,心中郁闷却始终无法疏解。原以为答应了和亲,一切就都无需担心了,却没想到那不过是第一步,而小可汗真正的目的就是让他无法拒绝与苍狼庭同流合污。
若是以往,他咬咬牙也就罢了,说不定也能从中分一杯羹。但这一次要面对的是苍狼骑的主力部队。
是草原最难啃的骨头。
想到这,他冷笑一声道:“怪不得他为了和亲还亲自前来,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成了,他则去大可汗面前邀功,若不成,损失惨重的也不会是他小可汗。”
一旁的臣子脸色难看地低垂着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开口道:“王上,最先力荐联姻的可是鹤归行的行主?此人究竟是何意?”
乌孙王冷哼一声,缓缓瞥向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中满是嘲意:“生意人,不就是这样唯利是图的吗?有何奇怪?”
对于温衍这个人,乌孙王从见第一面开始就不再将他单纯地看作一个复仇者了。比起那些明着要人命的武将,他更不喜温衍身上那股温吞的气息。温衍的行事作风和眼神,与其说是地狱来的恶鬼,不如说是为利而聚的秃鹫。
“此等行事绝对不妥!若只是与苍狼庭和亲来缓和两国关系,臣绝无异议。若答应绞杀苍狼骑,成功与否对我们都无益处。”
大臣急出了一头细汗,见乌孙王不为所动,他再次焦急开口,没劝几句就被乌孙王伸手打断。
只见乌孙王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开口:“若成了,下一个目标就是霁周,我们则是他苍狼庭的新主力。若不成,我们就是苍狼骑的刀下魂,若想苟活恐怕还要沾姻亲的光。”
他说得清楚明了,所有的利弊他都明白。
如今霁周、苍狼庭、乌孙国,三国互相牵制,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就算清楚利弊,这次他还是动摇了。
大臣读懂了他的表情,担忧地开口劝说道:“霁周一向有修好之意,何故为了苍狼庭的姻亲而与其翻脸呢?”
乌孙王微微抬眉,嘴角勾起,吐出阴冷的话语:“你怎知这不是我那好侄女的意思?既然派了温衍促成联姻事宜,她又怎会不知之后的矛头会指向霁周?”
大臣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未免太极端了,那终究还是她的故国。”
极端?乌孙王倒不这么认为,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早在他成为王之前,早在他唯一的妹妹被送离故土之前。
他忍不住蹙着眉,努力地想要看清阳光下妹妹的笑颜,却惊觉在漫漫长夜的洗礼下,她的样貌已然模糊。
被挂在城墙上的是景岁安父母、族人的头颅,人们惋惜时却都忘了,其中一颗属于他的妹妹。
所以怎么会极端呢?
回过神来时,他才察觉手掌被攥得生疼,他默默松了劲,努力平复呼吸后才开口:“三国牵制不是长久之计,若有机会破局,为何不抓住?既然我那侄女都不在乎,我为何不坐收渔翁之利?”
殿内的空气近乎凝滞,闷热焦躁。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伴随着门外侍卫的劝阻声,一个鲜艳的身影闯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愠怒响起:“让我嫁去苍狼,除非我死了!”
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熟悉的韧劲,仿佛划破了时间的长河,正中少时乌孙王的眉心。
那年他的妹妹起初也是这般抵抗,最终又是因何而改变了心意呢?他一直不解,如今却明白了,那个答案即将脱口而出。
“兰儿,此事由不得你的性子,此乃国事,并非你一女子可置喙的。”
此话一出,带着千年桎梏的重压,郡主脸色顿时一白,手指攥紧裙摆,若是以往,她恐怕会退缩,可一味地退缩换不来她想要的尊重,这口气咽不下,干脆就不咽了。
她的手一松,看向她父王的目光不卑不亢,在此刻褪去了乖巧女儿的模样。她不再带着情绪哭求,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却直戳她父王的心窝。
“那表姐呢?”
乌孙王脸色骤然一沉。
郡主继续说道:“表姐亦是女子,却可做父王您的座上宾,可商议国事,可出谋划策。”
“她不同。”乌孙王厉声反驳。
郡主也不甘示弱地说道:“有何不同?”
“她……”乌孙王的话卡在喉咙,那些沁着鲜血的字眼无法说出口。他该如何将那些残忍展示在自己这个在温室养大的宝贝花朵面前呢?
可紧接着的话如利剑刺穿了他。
只见郡主面不改色地开口:“因为表姐对您而言有价值,只是我与她的价值不同,所以她是座上宾,我是笼中雀,对吗?”
乌孙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样直白的话打得他措手不及,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他只能望着这双从小看到大的眼睛,其中不知何时掺杂了陌生的东西,那东西仿佛要将一向听话懂事的女儿带走,令他感到恐惧。
一股没来由的怒火涌上心头,他不受控制地怒吼:“她的遭遇难道是你想要的?!”
他从没对郡主说过景岁安幼时的遭遇,此刻的话哪怕怒火冲天,也只会让她不解地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