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只是乌孙国内还没什么动静。”
赫卢那烈眯起眼睛,笑着小声骂道:“那个混蛋,就知道单凭婚约换不来乌孙王的忠诚。”
手下小心翼翼地发问:“小可汗,眼下该如何?”
原以为这个消息足以让赫卢那烈紧张起来,可他听完手下的提问后依旧笑着,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该如何?”
他哼笑一声,嘲笑手下的愚蠢:“赫卢那朔要诈我,你却问我该如何?”
手下立刻慌了神,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小可汗息怒!”
看着手下无能又软弱的模样,赫卢那烈罕见地没有动怒,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手下面前,用脚抬起了他的下巴,直视着那双被恐惧侵占的眼睛。
他温柔地开口道:“你觉得我们需要慌吗?赫卢那朔难不成还能闯出一条活路?”
手下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喉咙却僵硬得只能发出战栗的声音。
赫卢那烈摇摇头,微微俯下身耐心地解释道:“他活不了,只要今夜他没有收获,违抗军令这一条也足够他死了。”
他突然用力踹在手下的胸口,随即转身下令:“告诉所有人,不得有任何动作,谁破坏我为赫卢那朔精心布置的围猎,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手下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而他不紧不慢地坐回到了座位上,拿起一块精致的手帕擦拭着鞋面。
“小可汗!”突然的呼喊声扰了赫卢那烈,他立刻冷眼瞪向门口。
一个赤狼兵跪在门外开口道:“抓了个鬼鬼祟祟打探消息的,给您带来了。”
小可汗随手扔开手帕:“带进来。”
只见一个草原打扮的中原人被带了进来,眼看着赫卢那烈拿起一把匕首朝他走来,他却面色镇定。被赤狼兵猛推一把,摔跪在地,却根本不打算解释或哀求。
这倒是让赫卢那烈来了兴致:“打探的什么消息?”
赤狼兵刚想回答,这中原人却抢着开了口:“打探关于您的消息。”
赫卢那烈挑眉,蹲下身仔细打量着他:“你知道我身处乌孙国境内,却不是牙帐的人。”
中原人笑而不语。
“在我面前不见慌乱,倒是让我好奇了。”赫卢那烈笑着将匕首收起,对着那人摇了摇头道:“你不需要用到这个。”
“鬼祟的敌人才会得到匕首。而你,主动送上门的客人。你该得到一把椅子,和说话的机会。”
他命令赤狼兵为中原人解开了绳索,随后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中原人落座后,赫卢那烈才缓缓开口问道:“我以礼相待,你也该道出来意了吧?”
“小可汗可知道鹤归行?”
赫卢那烈点头,说话却不客气:“我父汗身边新的狗腿子。”
中原人也不恼,反倒笑着开口道:“能带来利益才称得上是狗,无能的只配被称作一滩烂肉罢了。”
中原人说话总是有意思的,赫卢那烈笑了起来:“狗至少会认主人,怎么?主人给的骨头填不满你的胃口?”
“我的主人恐怕并非小可汗所想之人。”中原人缓缓道来:“生意人,讲究利益和买卖。”
他眼中的精明显露,笑容挂上嘴角:“我的主人有小可汗在意的东西,而小可汗手上有苍狼庭的未来。”
赫卢那烈听罢,只觉得索然无味。一个巴结大可汗的小商队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大可汗或许想要一个可摆布的棋子,可他却不需要。更何况是狡猾的中原人,养虎为患,他不感兴趣。
随着他的笑容逐渐消失,本打算喊人将这个中原人拖出去处理掉,却没想到此人察觉到后缓缓开口,仅一句话就让赫卢那烈猛地抬眸看过去。
“小可汗可知道,鹤归行的主人与霁周公主是什么关系?”
赫卢那烈皱眉道:“我需要知道?”
中原人却脱口而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赫卢那烈原本有规律地敲击着扶手,指尖骤然一停,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眼神中流露出的意思,是默许他继续讲下去。
“霁周公主来草原不只是为了和亲。”中原人掐着节奏,缓缓道出:“她在找人,一个七年前从霁周皇宫消失的人。”
笑容重新在赫卢那烈唇边绽放,他半眯起眼睛,深绿的眸子闪烁起幽幽的光。
“继续说。”
——
乌孙国的地牢靠近防守最为薄弱的东城墙,景岁安换上一身乌孙国士兵的衣服,匕首抵着同样士兵打扮的郡主的腰部,在夜色的掩护下,看不出任何端倪。
为了顺利出城,她勒令狱卒准备了一辆破旧的马车,利用郡主的腰牌顺利地出了城。
等马车行驶到距离城墙有段距离后,景岁安命令狱卒停车,把刀重新架在了郡主的脖子上:“你现在回去,面见乌孙王,亲口告诉他你的所见所闻。”
狱卒看了看郡主,一时不知所措。
他只是个混吃等死的狱卒,得了郡主好处才安排二人见个面,谁知会捅出这么大的娄子,现在又让他去亲口告诉乌孙王,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可景岁安根本不给他退路,手上稍稍用力,郡主立刻哭喊。
景岁安的语气不容拒绝:“郡主被拐,你还能活。郡主若死了,你必生不如死。”
狱卒被吓得愣神之际,郡主开了口,几乎哭求道:“告诉父王,景岁安越狱,我正好撞上,才被绑走,你不会有事的。只求你让父王来救我。”
此话一出,狱卒终于松了口,慌乱中翻身下马车,没站稳摔在了地上,爬起身,他的脸已经成了酱色,表情扭曲着看向郡主,颤颤巍巍地说道:“郡主放心,我一定尽快,定会将您救出。”
说完,他在二人的注视下,以一种歪七扭八的姿态跑进夜色中。
马车安静了,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拍了拍景岁安握着匕首的手,似乎还能听到憋笑的声音。
“喂,人都走了,松开吧。”
景岁安刚刚松手,郡主立刻转过身抓住了她的胳膊,眼角的泪花还没擦干净,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我演得不错吧?”
景岁安只觉得太阳穴一阵胀痛,无奈地抽出胳膊,稍稍远离了一些才开口道:“我需要的只是你被我绑走的消息传到乌孙王耳中,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利落地跳下马车,就准备离开。郡主见状立马急了,紧跟着跳下去,快跑几步抓住了景岁安的手。
“你丢下我就走啊?”
景岁安用力,却被郡主抓得更紧了,不耐烦地皱眉道:“你要逃婚,我按照约定带你逃出来了,别再跟着我。”
她的冷漠却换来了郡主一脸讨好的笑:“表姐,做什么如此见外呀。这外面这么乱,你不也听说了,赫卢那朔的大军正攻城呢,我一个人能去哪呀?”
她的话看似有道理,但她的语气明显不是对混乱局面的担忧,更像是在期待一场出游。
景岁安的语气又冷了几分,面上丝毫不留情面,试图吓退她:“你觉得我就不危险了?”
另一只手用力地抓住郡主的胳膊,眼神凶狠地说道:“对你客气是因为你对我有用处,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只是累赘。”
谁知郡主迅速搂住了景岁安的胳膊,依旧笑着,语气带着撒娇的味道:“我能陪你聊天,能讲笑话逗闷子,若父王真派兵抓你,我作为人质还能帮你周旋一二!我用处可大了!”
景岁安的身体僵住,被柔软包裹着的手臂只觉得一阵发麻,脑子在努力思索更伤人的话,可嘴巴失灵了,只能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郡主明亮的大眼睛中满是狡黠,看出景岁安无从招架,更是得寸进尺,抱着她的手臂一边晃一边撒娇道:“哎呀,表姐!”
谁知景岁安找准机会一把推开了她,力道没收住,郡主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景岁安看在眼里,瞳孔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趁郡主还没爬起来,转身就走。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委屈的呢喃。
“我从没独自出过城门,我只是害怕,也无处可去。”她停顿了几秒,而景岁安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你若真觉得我是个累赘,那你就走吧。”
郡主缩着身子,环抱着自己,垂头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哭了。
景岁安静静地看着。她应该转身就走。她这一路走来,推开过巴雅尔,推开过临安,甚至推开过怀霜。她知道靠近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郡主缩在那,像一个随时会破裂的瓷偶。景岁安想起了幼时的自己,失去所有后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缩着,环抱着自己,觉得全世界都不要她了。
她攥紧了拳头,脚僵在那,不退也不进。
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却失去了挪动的力气。
最终她暗骂了一句没出息,还是走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