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跟他熬！有守城的优势在，还怕他不成！”

他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身体紧绷得像是一触即发的弓弦，这时没人敢轻易开口触其霉头。

殿外却在此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众人皆是心中一紧。这大殿已无力招架任何坏消息了。

“王上！不好了！”内官边跑边喊，跌跌撞撞冲进大殿内，身后还跟着一个丢了魂的狱卒。

乌孙王目光狠戾地瞪过去，却意外地没有动怒，怒极反笑，“慌什么？本王还有什么坏消息不能承受的？”

“赫卢那朔攻进来了？还是守城将领撑不住了？”

内官站定后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郡主被绑走了，被……被那个额间有红痣的囚犯绑走了！”

酒杯猛地砸在内官身边，伴随着巨响摔得粉碎。

内官双腿一软，摔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其余人也皆是大气不敢出一下。

“赫卢那朔！”乌孙王咬牙切齿地念着。

他这时才明白，突然的夜袭和景岁安的现身并非毫无关联。如今串在一起，他竟觉得他的好侄女真是嫁对了人，一个诡计多端从内渗透，一个冷血嗜杀从外进攻。

呵，倒是妇唱夫随，硬逼着他入局。

他的脸色愈发骇人，大臣们还没搞清楚那个额间红痣的囚犯是什么来头，就听乌孙王的声音带着怒极的颤抖，一字一顿道：“打！派遣援军！跟他打！”

他气愤，却不是因为被动入局，而是因为这一切他本可以阻止的，却被一个半大女娃娃玩弄于股掌之中，到头来这身不由己的局面，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大臣中，只有一老臣见识过景岁安与乌孙王的博弈，在众臣子退下后，独独他被留下。他明知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无比凶险，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王上有何吩咐？”

乌孙王的脸上怒气渐消，眯起眼都遮掩不住其中的阴狠谋算，“你悄悄出城，替我给赫卢那朔递个话。”

老臣俯身过去，听罢，面色凝重。

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相信这已经是这场困局中唯一的解法了。

乌孙王看着他明知此行危险却不见慌张的模样，叹着气道：“他在等的，就是你的出现，你定能活着回来。”

这话是安慰，二人都心知肚明。

老臣跪着却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安慰道：“王上，不过是区区夜袭，臣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

说罢他磕头跪别，“臣，去去就回。”

他此去无惧，并非是有傲人的胆魄。而是他知道，一旦战火燃起，无论是小可汗胜，还是特勤胜，乌孙国都会沦为焦土。

顶端的人算来算去，谋的是利，而他此刻则需要谋一个活路，为了王上，也为了国中子民。

看着老臣离开的背影，乌孙王沉默良久。他回想着，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暗箭才露出寒芒，让他掩面叹息。

他苦涩于一时的心软，换来局势的反噬。更多的是因为他这个侄女，她尚且年轻，面庞还透着稚嫩，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将她眼中的狠厉当作不自量力，却不曾想到，景岁安真是成长得好啊。

比他更像个合格的君主。

——

城外树林并不算远，在朵兰的双脚彻底罢工前，二人已经借着夜色摸了进去。

如朵兰之前推测的一般，这里的确不够藏匿大军，却足够藏起一支精锐。夜晚只要不点火把，便没人会怀疑这里。

景岁安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树丛中，朵兰则因疲惫，一瘸一拐地远远跟着。时不时发出低声的哼唧，被景岁安用眼神警告，整个人欲哭无泪。

她此刻早已没了新鲜劲，脚底不知是不是磨出了水泡，钻心的疼。顾不上面子，她伸手去抓景岁安，刚想提议自己原地休息，不去凑热闹了，却直直地撞在了景岁安身上，下一秒就被景岁安捂住了嘴。

景岁安的眼睛在黑暗中透着光，她用眼神示意朵兰往前看，压低了声音道：“你若被发现，我转头就走。”

朵兰看着不远处藏匿在树影后的帐篷，虽只有零星几个，也并无旗帜辨识身份，但一想到里面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小可汗时，她顿时变得乖巧，连连点头。

景岁安松开了她，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这几个帐篷并没有大小之分，根本无从辨别哪一个最有可能是赫卢那烈的。

她抬头看着月亮的位置，心中不免有些着急，若再耽误下去恐怕会来不及，赫卢那朔此刻就在战场之上，她又怎能退缩？

她小声询问道：“这里可是林子的中心位置？”

朵兰四下张望，隐约看到远处的湖面才点头回道：“看地图应该是。”

朵兰还不知道景岁安打算如何搅局，却看到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又从身后拿出弓箭。

朵兰一惊，赶紧拦住了她，“你干嘛？你闹出的动静太大，我们还怎么脱身？”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帐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若是被赫卢那烈抓住，她不如死了痛快。

景岁安看出她的害怕，轻声道：“你先松开。”

见景岁安似乎胸有成竹，朵兰这才将信将疑地松了手。景岁安像哄小孩般对她说：“我自有办法，但需要你帮我。”

朵兰连连点头。

“记得我们刚进树林时看到一块大石头吗？”见朵兰点头，景岁安继续说道：“我在那里藏了东西，我需要你去把东西找到。”

“然后呢？”朵兰一脸茫然。

“然后打开，之后按照上面写的去做。”景岁安说完用眼神催促她。

朵兰虽还不太明白，但出于对景岁安的信任，还是点头答应了，走之前还不忘嘱咐她：“你自己在这可别乱来。”

说完赶紧压低了身子往回走。

一路上她的手心因为紧张出了一层汗，心中默念着景岁安的交代。

可刚走了一半路程，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回头看去顿时傻了眼。滚滚浓烟伴随着火光，像当头一棒将她打懵在原地。

景岁安诓她！为的就是把她支开！

她没时间在心中责骂景岁安这个骗子，此刻她正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

若景岁安需要支开她，就说明此举并无把握。

她突然想到景岁安低声交代她时的眼神，那不是一贯的冰冷。景岁安说的是欺骗她的谎言，可眼神里复杂的东西是什么？

想到这，她的手指缩进早已湿透的手心，目光中闪烁着迷茫和恐惧。她对接下来的计划一无所知，却本能地无法逃避内心的那个问题。

若已大难临头，她该逃跑还是该去救人？

逃跑的本能在拉扯着她，可她的脚底却生了根。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连一件防身用的武器都没有。远处的火光越烧越旺，将她的眼睛映得发红，她的身体也随之冒出冷汗。

可下一秒，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朝着火光迈出了一步。紧接着她像是挣脱了束缚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火光跑去。

她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却隐隐感觉到，若她丢下表姐跑了，那她这辈子都配不上阿史努这个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