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跑出了树林,摔了一跤,她爬起来继续跑。手心在刚刚被石子磨破,可疼痛感被什么压过去,只剩一种麻麻的感觉,那是她蹭过景岁安衣袖时的感觉。
她跑出了树林,可心却落在了原地,她捡不回来。
她的表姐还是把她卖了,这一次出卖的是她的良心。
——
“特勤,王上特派微臣传话。”
“既已入局,还望止戈一叙。”
赫卢那朔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身黑袍的乌孙国大臣。马儿嘶鸣一声,不安分地尥着蹄子,吓得这半百老者一个踉跄,一直端着的硬气碎了一地。
赫卢那朔冷笑一声,刚从战场上厮杀过,被血气包裹着的杀意赤裸裸地刺向大臣。
“谈,当然可以。”他的声音不怒自威,停顿半刻就让大臣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只是乌孙王拖延至今,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该如何处理?”
“这正是王上要与特勤讨论的。”说完,大臣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这才发觉自己手脚发冷,只觉得是掉进了狼窝虎穴。
而文明,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赫卢那朔微微抬头,眼睛微眯。其中的危险气息逼得人喘不过气。
“我随你去。”
“阿朔!”赤那立刻出声反对,“我替你去,省得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出阴招。”
被指着鼻子骂的大臣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个笑,“特勤是贵客,副将不必太过担忧。”
实则心里已经开始骂了,这群野蛮人手里攥着郡主的命,城外又是大军扎营,还演什么情深义重,舍命相护。
赫卢那朔已经翻身下马,伸手接过大臣手中的黑袍,披在身上。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看向赤那,用眼神示意此事的重要性。
赤那瘪着嘴,虽不愿跟赫卢那朔分开,但也明事理。
但赫卢那朔之前便已吩咐过他,让他务必亲自去抓住赫卢那烈,并接回景岁安。这差事如果不是他来做,赫卢那朔定不放心。
“好。”赤那答应得勉强,“你一切小心。”
......
赫卢那朔被秘密送入王城,在大殿内迎接他的是已经耗尽了耐心的雄狮,乌孙王。
他的目光锁定在赫卢那朔的脸上。
他早就耗干了耐心,却因被抓了把柄而强行按捺着怒气。而赫卢那朔虽阴沉着脸,可目光中明显藏着几分春风得意,让他更是咬牙切齿。
“既已如特勤所愿,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本王可以重新下注,但特勤若只有靠女人耍阴招的本事,本王实在难以信服啊。”
赫卢那朔的手在听到“女人”二字时,猛地攥紧。
此刻看着乌孙王,他的脑中闪过的全是景岁安或许在此受了委屈的画面,怒意瞬间从眼中涌出。
他挑眉,冷厉的目光瞬间刺了过去:“天亮前我能否杀到你这大殿前,你可以试试。”
“再侮辱她,我立刻把你的头拧下来。”
一旁的大臣急得直冒汗,要知道苍狼大军还在城外,此刻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赶紧出来打圆场,“特勤息怒,王上并非侮辱之意,不如我们静下心来,好好谈谈之后的事。”
乌孙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道:“我会对外宣称此战乌孙国被重创,若特勤协助一二,短期内苍狼庭便不会借此发难。”
“但有一人,是个麻烦。”
乌孙王刚说完,赫卢那朔立刻心领神会,“赫卢那烈。”
乌孙王点头,“虽话说得难听,但小可汗比特勤要更得大可汗的信任,我们说得再多也抵不过他的一句话。”
赫卢那朔瞥了他一眼,“真相不重要。”
乌孙王皱眉,狐疑地看着他。
赫卢那朔继续说道:“赫卢那烈通敌,被我发现,因此发动突袭。重创乌孙国,国主献降。”
他微微仰头,目光中是不容置疑的霸道,“这就是事情经过。”
“献降”二字像一根毒针刺入乌孙王的脊梁,他的手指瞬间收紧,扣在扶手上,指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大殿内的空气随之凝固。
怒意裹挟着不甘将他的眼睛熏红,但他尚没失了理智。他知道这是站错了队所应付的代价,只有这样他们二人才能安全脱身。
“你这是公然打大可汗的脸。”
赫卢那朔坦然地点头道:“是。”
“但父汗却无理由杀我,你也不必再被赫卢那烈拿捏。至于日后我会如何,你不在乎。你会站队何人,我也不关心。”
“只一点。”他眯起眼警告道:“下次再挡我路之前,多思量些。”
乌孙王看着这个嚣张至极的狼崽子,怒意之外,竟生出一种出乎意料的感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小看了他。
赫卢那朔没有那些弯弯绕,他有的却是无法逃避的东西,你若躲闪依旧会被他抓到,并撕个粉碎。
乌孙王的手指渐渐放松,气息逐渐平缓,“既已谈妥,就这么办。我的人会处理战场,还望你的人也别再虎视眈眈。”
赫卢那朔只看了他一眼,算是答应了,随后转身就要走。
这一举动让乌孙王急得坐直了身子,而大臣连忙上前阻拦,在拽住赫卢那朔之前,被赫卢那朔凶狠的目光瞪得立马缩回了手。
只能焦急地开口道:“既然达成合作,还望特勤能将郡主归还。”
赫卢那朔瞪着眼,绷着的身子无声警告着,若再靠近一步他就会出手,开口更是带着杀气:“讹我?”
他下意识以为乌孙王要加码,可当他看到大臣眼中闪烁着的东西不像有假,再看乌孙王哪还有方才的硬气,脸上也只剩担忧。
稍加思索,原本的狠戾就泄了下去,空气中有尴尬弥漫开来。他舒展了几下手指,缓解了片刻后才开口:
“郡主......被岁安绑走的?”
见赫卢那朔是这反应,乌孙王和大臣也懵了。
沉默片刻后,乌孙王先反应过来,“你不知道?”
随后眼一闭,后悔得咬牙切齿,早知道郡主不在他手上也不至于坐不住,被迫入局。
这荒唐的一幕让赫卢那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但细细想来,景岁安如何得知赫卢那烈的藏身之处,又如何能顺利从乌孙国脱身,一切都串了起来,却也在此刻将毫不知情的他推到了台前。
他沉默了半天,最终绷着脸开口道:“既然郡主在岁安手上,等我找到她后自会还你。”
找?
乌孙王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告诉你,我女儿跟着那疯子若有任何危险,一切就都免谈!”
赫卢那朔的眉头瞬间锁紧,“你想死直说!”
大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尽力劝阻。
“报!急报!”
一个前线士兵跟在内官身后跌跌撞撞地跑至大殿外,一下打断了殿内的剑拔弩张。
乌孙王被迫找回理智,用眼神示意大臣将赫卢那朔带到殿后藏身,安顿好后才宣人进殿。
来者看着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手里不知攥着什么,神色有些慌张。
“王上,有人送来了个物件。”
说完,他将手中的物件举过头顶。
那是乌孙王交给重要使者或亲信的令牌。
景岁安入城时用的,就是它。
令牌上沾着烧焦的血迹,刺痛着乌孙王的眼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